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图书馆

土院里暖融融的，地上铺了像晒干的酥油草般金黄耀眼的阳光。卧在棚圈的羊们，白馕一样的圆肚皮愉快地起伏；拴在槽头的那匹刚刚牧归的枣红马，抖动着光亮光亮的皮毛，仿佛每一根毛管里都憋不住要冒油哩。
  这是1984年秋天的一个下午。
  一脸舒坦的库吐西大叔，刚刚把卷成的莫合烟拧住头，就忽听院外有人高声呼唤：
  “库吐西大叔，又来电话了。是县医院加帕尔副院长来的。”
  一听接电话，库吐西大叔的腿肚子就不对劲。
  不去接吧，他怕县医院的领导“肚子胀”。人家一番好心好意，你库吐西老汉连个好歹都不懂啦。去接吧，心里又实在不情愿，不情愿他们想把自己的娃娃吐尔洪调走。
  这样的电话不知来过多少次了。
  从自家土院到乡政府的那段土路，库吐西大叔也就走过许多遍了。
  唉，他们做啥不行，要啥不行，咋就单单盯住我的娃娃不放了呢？库吐西大叔舍不得，也想不通。
  “盯”住库吐西娃娃吐尔洪不放的是县医院院长吴登云。
  吴登云心急啊。乌恰是偏远的农牧区，多少年里一直缺医少药，乡亲们看病那个难那个苦：骑马走路熬上几天，好人也会熬出病，何况拖着病身子的人呢？
  在那些年下乡巡诊中，他就听说也见到过死在途中的病人。作为医生，面对得不到及时治疗而失去的生命，吴登云心痛欲裂，真恨不能把自己分成几个人去给乡亲们治病啊……
  但医院最困难的正是人手不够和缺乏优秀人才。
  医院为数不多的医生，有些还仅限于“赤脚医生”的水平，头疼止痛，脚伤抹药，遇上稍大点的手术或疑难杂症，就束手无策了。
  多年里，眼巴巴盼着分来了几个学医的大学生，又因了这里条件艰苦，呆个一年两年就“远走高飞”了。
  别无选择。吴登云认准了一条路：下决心培养一批土生土长的柯尔克孜族医生。吐尔洪就是他首批物色的“骏驹”之一。
  吴登云“盯”上了，就不撒手。
  库吐西大叔也不情愿撒手。
  吐尔洪是库吐西老汉的小儿子，人聪明，又体贴人。自打1977年从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卫校毕业返乡后，看病为人日渐长进，在乡里乡亲中好人缘。库吐西大叔就觉得守着这样的儿子心里踏实，养老有靠：人老还图个啥？
  吴登云前些年在乌鲁克恰提乡普查高血压时，和吐尔洪相处过一段日子。乡里的卫生院，“医疗设备”简陋得像“天方夜谭”：一个听诊器，一个体温表，看病时不摸脉牧民还不相信。就是这样的艰苦条件，吐尔洪坚持“拜师学艺”：买了书边学习边实践，长了不少本事呢。“在山路上识别马儿，在风雨中识别鸟儿”，吴登云记住了吐尔洪。这样的“骏驹”，要给他创造驰骋的天地啊。
  乡里也舍不得吐尔洪。
  在县里要下达调令的那几天，乡领导一碰头：与其放缰绳，不如先给“骏驹”套上个“笼头”；一方面堵住县医院的嘴，一方面稳住吐尔洪的心，便当即做出决定：任命吐尔洪为乡卫生院副院长。
  库吐西就多了劝说儿子的“理由”。
  “你看嘛，乡里也给了你‘领导’，你就留在爸爸身边。啊？”
  吐尔洪说：“爸，我是医生，我想去跟吴院长拜师学艺。你知道，我现在只能看小病，简单的病，等我学好了，就能看大病、难病，好好为乡亲们服务。”
  库吐西不点头也不摇头……
  到了乡政府，电话里又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库吐西大叔，我是加帕尔啊，吴院长让我向您问好呢。事嘛还是那件事，吴院长说了，吐尔洪还是到县上的好。他有8年乡医院工作的经验，人又好学，如果给他好的条件学习培养，肯定会有大出息。”
  库吐西大叔就想卷根莫合烟抽。
  “大叔，您想想，人家吴院长几千里路离家来我们这里工作，还一心想着要培养我们柯尔克孜人的医生，他为啥呀？还不是为了乡亲们嘛。吴院长把心都掏给我们了，我们还舍不得孩子离开身边吗？大叔呀，对骏马要放缰，爱孩子得关心他的前途啊。”
  库吐西大叔的心动了，被吴院长的真情真诚打动了。
  回家的路上，库吐西大叔想到了他的枣红马。
  “骑马之前，先备好鞍”。他要回去好好给儿子打点行囊，让他的马驹儿到外面的大草原去奔驰、去撒欢儿……
  库吐西的“马驹”成了帕米尔骏马。
  吴登云先后送吐尔洪到自治区人民医院和新疆医学院学习。学成归来，又让他组建了乌恰医院口腔科和泌尿外科。如今的吐尔洪已是外科主任，能做普外科、泌尿外科和妇产科的十多种较大手术，成了医院医疗业务上的一把好手。
  吐尔洪保存了几颗从病人胆囊、肾等取出的结石，作为他业务成长的纪录，也以此表达对吴院长的深深敬意。
  “我不会忘记吴院长，柯尔克孜人也不会忘记吴院长。因为，他用心血培养了一大批柯尔克孜族医生，这是他奉献给帕米尔的智慧和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