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图书馆

这是多年前的夏天夜里的一件事，至今回忆起来，还觉得惊恐而悲哀呢！
  在夏天的夜里，北风呜呜地吹着，黑云密密地布满了天空，雷声轰轰价响，雨好似倾下天河般地下着，地上漆黑，只有电光不时的明灭，令人伸手不见拳，只听着遍地泱泱的水声。
  这时在柳川河——我庄东边的小河——的岸上的高岗地方，架了一个茅茨不剪的团瓢屋，已经四面都被水围起来了。一盏微微的菜油灯光，射着那凶猛泛着浪花的涨水上；在这狂风暴雨的夜里，更觉得惊慌而可怕了！不多时，忽然那屋里发岀那微细的惊讶的声音来。
  “呀！你看这河水越来越大了，真危险呀！”说这话的人，好似个壮年人的口声。“是！真危险极了！ ”回答这句话的，好似个中年妇人的口气。
  “这怎么好，地里种的瓜?”
  这时候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说道：“爹爹，我们不如今夜就下水去摸吧！恐怕不多时就都被水冲去了！”
  “是，我也这般想，倘然到明天，那一定都没有了。”他的父亲回答着。
  “那么，我们就不妨早下水去摸吧！ ”那个妇人接续着说。
  “那我们就去摸吧!”那个孩子说着，就勉强地鼓着勇气，走出团瓢屋来。四面一片汪洋，瓜地里的水已经二尺多深了。他的身上没有穿褂，下身只穿了一条破烂不堪的单裤，他在屋前向四面一望，不禁地说道：“唉！今晚上被风刮的比冬天还冷呢！”他说这句话，几乎要战抖起来了。
  “我们这时就下水去摸吧！ ”屋里男子说了以后，就走到门前，那个妇人一一大约是他的妻子——也随他的丈夫到了门前。
  “唉!唉！今晚上叫风刮的真冷啊！比冬天冷的还要厉害哩！ ”那个男子说着，自己也几乎战栗起来了，他一看他的孩子也正在不住的打起寒噤来，他乃惨然地说到：“六斤你今夜先不要下去摸吧！”
  “不……爹爹……我…我是要……下去的！ ”六斤这时再也不能压服他的寒冷了，但他的勇气仍未消减。
  “不......不，你今夜不要下……下去吧！ 今夜这么冷，水这么凉，水里浪头这么凶猛，不知有什么危险发生……啊！ ”六斤的妈，一方面安慰他，但一方面自己也不觉战栗起来了。
  “妈妈！我…我今天不下去，明天怎样过活呢？"
  “那么，你不……不要在水里多……多耽搁时候呀！”他的父亲知道没法，只好这样回答他的儿子，但他不自觉地也战栗了起来。他说了以后，就把外衣脱出，露出那一身战栗的肌肉来，拼着命向水里一窜，他的妻子也随后窜到水里去，六斤自然也是这般了。
  这黑暗的夜里，虽然雨已停止，但是电光还是不住的闪动，雷声仍是隆隆的响着，遍地的水泛着凶恶的浪花，泱泱的流着。
  不多时，那个男子跳出水来，正如一冥落汤鸡一样，浑身的水渍，几乎要凝成冰珠了。
  好怪，他跳出水来，衣也不穿，祇望着团瓢屋内，他的神色已改了一半。
  哦！六斤还没有上来！他刚在这么地想着，他的妻子已经从水里缩缩地爬了上来，向着他的丈夫说道：“这怎么好?一个都没……
  没摸得！”
  “啊！六斤呢?”他这时把她的话置之脑后，急急地问着。
  “没……没有上来吗?”
  “没……没有！”
  “且等……等一等看！”
  “是！……”
  停了一刻儿，水还是泛着凶恶的浪头，依然地泱泱地响。
  “呀！ 呀！...这怕不知有什么危险
  发生呢?”
  这时那妇人再也不能待了，“我们快下水去看他吧！” “是！是！快下去！”
  不多时，但听见泱泱的水声里，夹杂着隐隐的泣声，“啊啊！ 啊！ 六斤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