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市图书馆

前不久，趁出差的机会回了趟老家。一见到父亲，我便说，这些天工作太忙，老有出差任务，不能抽出时间来帮你种地……话未说完，父亲就说，种地不需要你帮，你把自己的事干好就行了。种地，你不在行。等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咱家的地。
  初夏的傍晚，一阵风儿让人顿感惬意。我跟着父亲边走边看，走走停停。有时，他会在一块田边停留很久，还不时弯腰在泥里拨弄几下。他眯着眼睛，默默地注视着那片土地，从近处慢慢看到远处。一群麻雀忽地紧贴着庄稼飞了过去，消失在深蓝色的天边。父亲风趣地说，看，这一片肯定就数咱家的庄稼好，要不鸟儿怎么都愿在咱家的地里耍呢。田野里的任何事情，总是能让父亲一下子就欢喜起来。于是，他就频繁地往田里跑，他也总是能找到看田的理由。刚播种，他去看种子发芽没有；幼苗出土，他去看新苗的长势；庄稼成熟，他去看笑的花、沉甸甸的果；收获之后，他去看那种收割后的空旷。
  我跟着父亲，学着他的样，把手背在身后，向田野深处走去。晚霞渐渐消失在天边，田野上的那一棵永远保持着一个姿势的歪脖子老树已模糊不清，远远望去，就像孤独伫立的驼背老人。父亲仍然没有回家的意思，父亲说，在田野上看着庄稼发芽、成长，他感到踏实。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露着满足和欣喜。好像他看到的不是一片还未抽穗的稻子，而是得到了意外的赏赐和恩典。对于这种眼神，我很熟悉，在得知姐姐大学毕业被部队吸收入伍的消息时，父亲有过；在手持我的录取通知书时，父亲有过；在看到我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时，父亲有过。这种眼神中的点点滴滴都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这种喜悦，在别人看来，也许是很好笑的，但深知父亲内心世界的我却被这种喜悦所感动。我想，这是那些没有贪欲、终生恪守宁静质朴的人才会有的喜悦；这是那些对滋生万物的土地充满赞美和感恩的人才会有的喜悦。一个从来没有在田野上生活过的人，是很难感觉和理解这种喜悦的。对于父亲，对于一个热爱土地的人来说，田野就是他的圣地，他一辈子都是虔诚的朝圣者。
  夜色浓了，远远望去，村子里炊烟袅袅。父亲又绕了一个大圈，看了另外一块田。这时，夜色笼罩着万物，庄稼在夜色中默默生长，这些是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就在那时，我突然觉得，田野是如此空旷，好像什么都不曾在这片田野上发生过、存在过，又好像什么都曾来临过、出现过，心里感觉好像世间的一切都已不存在，又好像获得了整个世界。
  跟着父亲，我边走边看，边看边想，我也成了一个被喜悦充实的老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