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市图书馆

（一）社会资本与畲族民间体育文化传承的逻辑
  一个民族的文化主要通过文字、语言、服装、器物和仪式等符号得以传承，流传至今的民族传统体育项目则保存了本民族在生产生活中的各种印记。
  畲族民间体育作为我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的一种，具有典型的民族体育特点。畲族民间体育主要起源于劳动、战争、娱乐和宗教祭祀活动，反映了畲族民众的现实生活，其大多数项目都是口耳相传，没有详细的文字记载和规范的动作标准，这给畲族民间体育的传承和发展带来较大的困难。历经千年的迁徙，不同地域的畲族社群依然保存着一些共同的符号，这些符号与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环境有关，更与本民族的特质相关。社会资本理论为解释畲族民间体育文化传承内在机理提供了较深层次的思考，畲族民间体育文化传承过程中必然存在社会资本的积累和流失。
  1.信任社会资本塑造了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个性
  社会资本积累需要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组织中进行，否则容易产生“搭便车”的行为，进而导致成员的机会主义，导致重复博弈的失败。畲族以血缘、地缘作为成员之间联系的纽带，共享本民族最本质的仪式符号，这种结构相对稳定的组织有利于节约重复博弈的程序和成本。人类互动是基于有意义的符号上的一种行动过程。社会互动包括同质性互动和异质性互动，在畲族社群成员生活实践中，不断进行群体社会互动，而同质性互动往往多于异质性互动。成员总会釆取行动来促进互动，包括为维持资源所采取的表达性行动和为获取资源而采取的工具性行动。成员关系越紧密，获取的社会资本越可能正向地影响表达性行动的成功；成员关系越弱，自我在工具性行动中越能获得好的社会资本。
  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畲族相对封闭的社群中更多的是釆取表达性行动。特别是在生产力水平较低的时期，社群成员之间的聚集程度较高、互动频繁，更容易建立长期的合作机制。如，每当丰收或闲暇时候，畲民都会在特定的节日时聚集在一起开展有益于愉悦身心的活动。在庄稼丰收之际，畲民就会成群结队来到打谷场，一人踩在碾谷的石磔上，后面则由两人架住往前推行,进行操石磽竞赛活动，以示庆祝。畲族民间体育文化来源于生产生活，成员的活动保持较高程度的相似性，共通的符号能够体现成员对民族的归属感，有助于建立成员之间的信任关系。这种嵌入在畲族社群的信任使得这些体育项目在畲族群体中流传更加便捷。虽然福建、浙江、广东各地的传统体育项目存在一定的差别，这与当地的自然环境和生产方式的差异有关，但都是为求得民族的生存和发展，满足人们的身心需要，经过不断提炼而形成的。同时，长期封闭的生活环境也塑造了与其他民族相异的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个性。
  2.规范社会资本强化了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认同
  人类社会是高度符号化的集合，良好的符号系统通常是降低规范和制度运作成本的有效工具。作为畲族的标志，图腾和仪式是最重要的符号体系，也是畲族社会规范的表现形式。畲族最核心最主要的传统文化是图腾崇拜和祖先崇拜，福建有的地区每年举行祭传祖杖和木祖牌位仪式，畲民擎着祖杖或抬着木祖牌位游行，伴以鼓乐，跳起福建稀有拳种之一的犬舞。畲族民间体育作为仪式而编码出来的肢体语言的信息，通过言传身教传递给一代又一代的畲民。一般来说，符号和符号体系本身就具有明显的规范特征，规范的运作常常需要借助象征仪式不断传递，对某一社会结构而言，关键在于某些规则的信息。畲族民间体育作为畲族特有的文化符号，形成了在生活中宗教祭祀、狩猎、农耕、节庆等方面的定式或模板，以帮助复制某些价值上已被认可的行为方式，社会化的规范有利于引导人们的行为，达到对既定规则遵从的目的。
  不仅如此，仪式作为符号体系，常常能够提供一种氛围，使置身其中的人们感到是彼此需要的、相互依赖的和精神上融为一体的。如畲家拳、盘柴槌、八井拳、舞铃刀、板凳拳、打绞棍、四门棍、连环拳、板凳花、操石礫、狮子舞等项目，都是畲族社会生活中创造出来的各类仪式的外在表现形式。这些仪式中富含各种信息，承载着畲族文化内涵，并演化成各类制度性规范。如畲族盘柴槌传承人蓝大瑞在访谈中强调，“之前父亲告诫过我说畲族武术不能外传”，但随着社会发展，如今“无论汉族畲族都可以传”，反映了制度规范解构和重构，这正是民族传统体育项目的生存法则，不仅没有使传统体育消亡,反而加深了民族的烙印，规范社会资本加深了畲民对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情感联结，树立了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觉，增强了民族文化认同感。
  3.关系网络社会资本延续了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血脉
  在与外界长期隔离的年代，畲族的主要社会关系是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这种较为纯粹的社会关系有利于增加畲民之间的互动频率。以家、亲族和宗族为核心的社会结构传承着本民族的体育文化。农业经济阶段的经济状况、社会结构和教育体制等方面决定了传统社会的社会资本具有如下特征：人际关系联系以土地为媒介，血缘关系是社会资本的主要形式，习惯、习俗、传统道德和宗法制度是社会资本的重要规范，社会资本呈现偶然的闭合状态。与趣缘群体关注点在于共同兴趣所不同的是，畲族民间体育文化传承是建立在共同情感基础上的。在畲族的关系网络中，既包含由相同地位和权力行为者联系起来的水平网络，又涵盖宗族中辈分、等级、权力等不对称关系或依附关系的垂直网络。
  以福宁三明会馆为例。根据闽东畲族志中民间组织部分的有关记载，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福宁三明会馆建于西门外校场头的一座四扇瓦房里，专门接待畲族宗人，免费提供住宿，但不提供伙食，并将神牌设于大厅，偶尔举行祭祀活动，这是当时唯一以山民为主体的团体。民国二年(1913)春节期间，公举霞浦岚青雷天何牵头负责，西附城蓝齐业、蓝萼芬，田岗的蓝起斌,白露坑的钟学吉，宁德的蓝鸿庚等为董事。至民国五年（1916）,霞浦、福安、宁德、福鼎、寿宁、罗源、连江、闽侯、泰顺、平阳等10县蓝、钟、雷、李、吴诸姓2000余人先后成为会员，每户鸠金数角、数元不等，计集银圆1000多元，谷物、食品等相当数量，福宁三明会馆成为闽东以至浙南畲族主要聚居区畲族民间社会公益团体。民国八年（1919）8月，在霞浦县绅士王邦怀帮助下，购买霞浦北社乘驷后境（今福建省霞浦县松城镇旗下街3号）砖木结构六扇瓦房一座，设为新的会馆地址。之后，福宁三明会馆成为当时闽东畲族联络及议事的主要场所，对内可以加强本民族团结与联系，对外可以维护本民族利益。会馆为山民提供义务服务，面对族内产生的纠纷矛盾，以“都是自己人”的原则进行沟通调解，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面对与外族的纠纷矛盾，会馆则为山民做主，帮本族人写诉状，并且代打官司，维护本民族的合法权益。如在福鼎浮柳村，畲汉蓝高二姓发生山林产权纠纷，会馆出面干预，进行沟通调解，使蓝姓畲民的合法权益得到保护。霞浦南乡的多起畲汉海堤纠纷问题也都由会馆出面沟通而得到顺利解决。会馆作为畲族同族性团体,是人们相互沟通交流的桥梁，可以有效地解决族内或和外族产生的冲突与矛盾，代表了畲族民族的共同利益，保存着畲族独特的社会记忆，产生了与语言沟通一样的功能与价值，促进了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传承与保护，繁荣了畲族文化，推动着文明和谐畲族聚居地的构建。
  （二）社会资本现代缺失与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传统崩解
  1.对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自我认同感缺失
  畲族只有自己的语言而没有自己的文字，长期与汉族杂居，有的畲民已被汉族同化。洪静静是这样描述福建省多个畲族民族乡中学的：“学校内畲族学生占很大比例，但大部分的畲族学生不了解本民族的传统体育项目，学生的课间操及课余时间游戏活动活跃，学生的参与状态极为投入，项目丰富多彩，但畲族传统体育的身影却鲜见。”①随着全球化趋势的加剧和现代化进程的加快，文化融合成为不可逆转的趋势。以奥林匹克文化为代表的西方主导的现代体育文化对畲族体育文化产生冲击，特别是对学生群体有着关键性的影响，进而导致新生代畲民对本民族的传统体育项目及民族文化不了解、不认同。这反映了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即当今社会的功利化、物质化导致畲民对资本利益的追逐，而原有的以表达信任、友情和互惠等人际关系为基础而建立起来的民族体育文化认同和互信机制逐渐消解。
  2.对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共识性规范冻结
  畲族民间体育文化以各类技术动作、器械等为外在表现形式，以图腾为核心，二者之间竖立着各类正式、非正式的制度。图腾是畲族最根本的符号，不因社会变迁而发生意义转移，但在社会变迁过程中，物质和制度却在不断创新和更迭。在狩猎和农耕时代，畲民创造的各类体育项目的呈现形式和规则逐步达成一致，形成了特定的制度规范，并根植在畲族文化中。但是，在当今社会，与当地畲族聚居的汉族文化不断向畲族的宗教信仰、生活习惯渗透，并且，在开放型的社会中，为了获取资源，人们之间异质性互动更加频繁，社会主流文化不断冲击着畲族传统文化，畲族民间体育竞赛规则不断演化，向现代体育规则妥协，部分项目已发展成为当前较为普遍的大众化体育运动项目，如骑海马，它的比赛规则、运动的动作和姿势与今天的滑板运动项目十分接近;猴子占柱，与今天儿童较为喜欢玩的贴膏药、抢凳子等游戏的规则完全一致。显然，当前的比赛规则是对畲族传统文化规范的不可逆转的替代，也伴随着“规范记忆”的消失而消失。过去曾一度将畲族民间体育项目视为“四旧”加以革除，有的活动一度停止并濒临失传，原因有两点：一是畲族内部的戒律,二是作用于畲族文化的外部约束条件，前者体现了共识性规范的再造，后者则是强势规范对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逆向选择。在今天，畲民对畲族民间体育文化的共识性规范逐渐成为历史。
  3.社会化导致畲族传统关系网络脱域
  所谓脱域，是指社会关系从彼此互动的地域性关联中、从通过对不确定的时间的无限穿越而被重构的关联中脱离出来。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资源和要素流动日益加快，释放了自由流动资源和自由流动空间，以往的畲族聚居的现象逐渐改变，从原有的依附于宗族、家庭等血缘和亲缘关系向围绕社会资源建立起来的社会关系转变。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畲民之间的表达性行动逐渐弱化，为了获得所需要的社会资源，工具性行动占据畲民生活的比重越来越大。城镇化、升学、移民逐渐改变了畲民原有的社会关系结构，并且逐步向外社会空间扩展关系，建立了脱域性的个体社会关系网络，进而往社会原子化方向发展。与传统的紧密关联的畲族传统关系网络相比，脆弱的个体社会关系网络带来的是人与人之间互动机会减少、关系疏远。在对盘柴槌项目代表性传承人蓝大瑞的采访中得知，“有些徒弟打工去了，有些考上大学都出去，都没有练了，现在还有练的就一两个”，“（徒弟中有能力传承的）也就一两个。这边（霞浦）少，浙江多，不过浙江那边都是汉族的，有十来个。这边（霞浦）畲族的就一个”。“（自己的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工作，不在家”。畲族传统关系网络脱域，对畲族民间体育文化传承无疑是致命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