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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坐之法，源远流长。中国文化语境中的“静坐”只是一种统称，它可以包括佛教的禅定、止观、思维修，以及道家道教的胎息、凝神等，但凡有摄动归静的姿态和作用者皆可称之为“静坐”。①
  实际上，宋以后儒门亦行静坐法。明代袁了凡所著《静坐要诀序》云：“静坐之诀，原出于禅门，吾儒无有也。自程子见人静坐，即叹其善学。朱子又欲以静坐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工夫，而儒者始知所从事矣。”②民国丁福保所著《静坐法精义》亦云：“宋之程子、朱子，明之王阳明、陈白沙，皆讲静坐法。”③可见儒门倡行静坐之法以宋程子、朱子最为得力。
  静坐属于传统哲学中工夫论范畴，学界贤者对此已多有发明，可供参考。④笔者在此就朱子静坐法的来源、主要内容以及常人所易忽视者稍作探讨，略呈管见，不当之处敬请方家赐教。
  一、朱子静坐法的传承
  朱熹（1130—1200），宋建炎四年（1130年）九月十五日生于福建南剑州尤溪县，其祖世居江西婺源，其父朱松（字乔年，号韦斋）宣和年间任建州政和县尉，因此入闽。朱熹14岁丧父，遵遗训从胡宪、刘子翚、刘勉之“三君子”学。19岁中进士，24岁赴任同安，途中拜见李侗（字愿中，世称延平先生）。
  三君子中刘子翚（字彦冲，号屏山，又号病翁）对朱熹影响最深，在19岁之前是以屏山为主受业。在《屏山刘公墓表》中，朱熹曾问及刘子翚平生问学次第，刘先生说：
  吾（刘子翚——引者注）少未闻道，官莆田时，以疾病，始接佛老之徒。闻其所谓清静寂灭者而心悦之，以为道在是矣。比归，读吾书而有契焉，然后知吾道之大，其体用之全乃如此，抑吾于《易》得入德之门焉。①
  朱熹《跋家藏刘病翁遗帖》又言：
  病翁先生壮岁弃官，端居味道，一室萧然，无异禅衲，视世之声色权利，人所竞逐者漠然若亡见也。熹蚤以童子获侍左右，先生始亦但以举子见期。而熹窃窥观，见其自为与所教人者若不相似。②
  从上可知，刘子翚虽然深受佛老之说的影响，但他对朱熹的教诲还是以儒家之学为主，故而朱熹有“见其自为与所教人者若不相似”的疑惑。然不可否认，刘子翚等人与佛老之徒的交往，引起朱熹的好奇，也给了他接触佛老的机会。朱熹回忆说：
  某年十五六时，亦尝留学于此（禅）。一日，在病翁所会一僧，与之语，其僧只相应和了说，也不说是不是，却与刘说某也理会得个昭昭灵灵底禅。刘后说与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处在。遂去扣问他，见他说得也煞好。及去赴试时，便用他意思去胡说。是时文字不似而今细密，由人粗说。试官为某说动了，遂得举。③
  朱熹早年所留心的是禅宗顿悟之法。朱熹喜读禅门语录及常与禅僧机锋往来，此为佛教人士所津津乐道。《佛祖历代通载》卷二十言：
  朱文公少年不乐读时文，因听一尊宿说禅，直指本心，遂悟昭昭灵灵一著。十八岁请举，时从刘屏山。屏山意其必留心举业，暨搜其箧，只《大惠语录》一帙尔。次年登科。故公平生深知禅学骨髓透脱关键，此上根利器，于此取足者也。①
  大惠，即佛日大师大慧宗杲（1089—1163），临济话头禅的祖师。宗杲一方面批评默照禅，另一方面火烧《碧岩集》（文字禅的代表作），别开新路，倡导看话禅。②但朱子静坐法与禅宗禅法并无特殊关联。
  至于延平先生，朱熹《名堂室记》中说：“后事延平李公先生，先生所以教熹者不异乎三先生之说。”③朱熹在延平先生处真正抛弃了禅学方面的兴趣：
  后赴同安任，年二十四五矣，始见李先生。与他说，李先生只说不是。某却倒疑李先生理会此未得，再三质问。李先生为人简重，却是不甚会说，只教看圣贤言语。某遂将那禅来权倚阁起，意中道：禅亦自在。且将圣人书来读，读来读去，一日复一日，觉得圣贤言语渐渐有味。却回头看释氏之说，渐渐破绽，罅漏百出。④
  就是这位延平先生，平生也是极力提倡静坐的。朱熹屡屡谈及：“明道、延平皆教人静坐。”⑤延平《答朱元晦书》云：
  曩时某从罗先生学问，终日相对静坐，只说文字，未尝及一杂语。先生极好静坐。某时未有知，退入室中，亦只静坐而已。先生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此意不唯于进学有力，兼亦是养心之要。⑥
  此中罗先生，即杨时弟子罗从彦。罗从彦（1072—1135），字仲素，号豫章先生，福建沙县人。朱熹静坐法应主要是受延平先生影响，但他坦承自己并没有真正领会延平心法，他说：“然当时亲炙之时，贪听讲论，又方窃好章句训诂之习，不得尽心于此。至今若存若亡，无一的实见处，辜负教育之意。每一思及此，未尝不愧汗沾衣也。”①
  总之，朱熹虽然早年与禅宗结缘，但他的静坐法与佛教或者禅宗没有直接的关系，它源自程门，属于儒门自身的静坐法传承，系由程夫子传杨时，杨时传罗从彦，从彦传延平，延平传至朱子。
  二、朱子静坐法的内容
  同样是程门静坐法，二程夫子、杨龟山、李延平、朱子等在具体内容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明代儒门静坐法集大成者高攀龙曾自述静坐的过程说：
  明日，于舟中厚设蓐席，严立规程，以半日静坐、半日读书。静坐中不帖处，只将程、朱所示法门参求，于凡诚、敬、主静、观喜怒哀乐未发、默坐澄心体认天理等，一一行之。立坐食息，念念不舍。夜不解衣，倦极而睡，睡觉复坐。于前诸法，反复更互，心气清澄时，便有塞乎天地气象，第不能常。②
  此中提到程朱所示的静坐法门，有诚、敬、主静、观喜怒哀乐未发、默坐澄心体认天理等。《高子遗书》卷一对这些儒门静坐法的不同解释得更为明晰：
  人心放他自由不得。心中无丝发事，此为立本。无杂念虑，即真精神。去其本无，即吾固有。静中看工夫，动中看本体。工夫未是，静中作主不得；本体未真，动中作主不得。明道曰，人心必有所止，无则听于物，此不动心之道也。朱子谓学者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此三年，无不进者。尝验之一两月，便不同。学者不作此工夫，虚过一生，殊可惜。濂溪主静，主于未发也。言动一差，虚明无事中如水著盐、如面著油，欲静而不可得。人生无穿窬之事，则无穿窬之梦，非礼不动，皆如不为穿窬，心自静矣。龟山门下，相传静坐中观喜怒哀乐未发前作何气象，是静中见性之法。要知观者，即是未发者也。观不是思，思则发矣。此为初学者引而至之之善诱也。静如是，动不如是者，气静也；静如是，动亦如是者，理静也。理静者，理明欲净，胸中廓然无事而静也；气静者，定久气澄，心气交合而静也。理明则气自静，气静则理亦明，两者交资互益，以理气本非二故。默坐澄心，体认天理，为延平门下至教也。若徒以气而已，动即失之，何益哉！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者，谓默坐之时，此心澄然无事，乃所谓天理也。要于此时默识此体云尔，非默坐澄心又别有天理当体认也。①
  于此可知，“主静”是周敦颐之法，“观喜怒哀乐未发”是杨时门下静坐之法，“默坐澄心体认天理”是延平门下之法。
  后二者实际上是相近的，朱熹曾说：“李先生教人，大抵令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此乃龟山门下相传指诀。”②也就是说，延平先生是在杨龟山“观喜怒哀乐未发”基础上再进一步提出“默坐澄心，体认天理”的。
  朱子静坐法主要针对初学，所谓“始学工夫，须是静坐。静坐则本原定，虽不免逐物，及收归来，也有个安顿处”③。朱子真正谈静坐的言语文字并不多，笔者略做集要如下。
  （一）立志实行
  佛教修行重视发心，静坐亦言辨志。《静坐要诀》首列《辨志篇》，言：“凡静坐，先辨志。志一差，即堕邪径矣。如射者先认的，的东而矢西，其能中乎？”④
  立志也是儒佛分判之处。朱熹认为为学首先应在立志，有志做尧舜之圣贤。他说：“学者大要立志。所谓志者，不道将这些意气去盖他人，只是直截要学尧舜。”⑤“今之朋友，固有乐闻圣贤之学，而终不能去世俗之陋者，无他，只是志不立尔。学者大要立志，才学，便要做圣人是也。”⑥问：“为学工夫，以何为先？”曰：“亦不过如前所说，专在人自立志。既知这道理，办得坚固心，一味向前，何患不进！”①
  立志之后，应勇猛发愤践行之。朱熹说：“今之学者全不曾发愤”②、“为学不进，只是不勇”③。
  （二）读书静坐
  朱熹提倡半日读书，半日静坐，“须是静坐，方能收敛”④、“看文字罢，常且静坐”⑤、“用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此一二年，何患不进”⑥！
  静坐不废读书（当时“有不读书之说，可以诱人，宜乎陷溺者多”⑦），朱熹说：“人之为学固是欲得之于心，体之于身。但不读书，则不知心之所得者何事”⑧、“人常读书，庶几可以管摄此心，使之常存”⑨、“初学于敬不能无间断，这是才觉间断，便提起此心。只是觉处，便是接续。某要得人只就读书上体认义理。日间常读书，则此心不走作”⑩、“心不定，故见理不得。今且要读书，须先定其心，使之如止水，如明镜”。⑪
  但是读书一定要讲究方法，否则会影响静坐。
  读书应切己。朱熹说：“学须做自家底看，便见切己。今人读书，只要科举用；已及第，则为杂文用。其高者，则为古人用，皆作外面看。”⑩“为学须是切实为己，则安静笃实，承载得许多道理。”⑩“世间万事，须臾变灭，皆不足置胸中，唯有穷理修身为究竟法耳。”⑭这方面朱子自己有实例，他说：“近日已觉向来说话太支离处，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减去文字工夫，觉得闲中气象甚适。”①
  读书应有次第，朱熹说：“凡读书，须有次序。且如一章三句，先理会上一句，待通透；次理会第二句，第三句，待分晓。然后将全章反复紬绎玩味。”②
  读书不可不先立程限，朱熹说：“今之始学者不知此理，初时甚锐，渐渐懒去，终至都不理会了。此只是当初不立程限之故。”③
  （三）居敬穷理
  朱熹对于程子主敬一法尤其推崇，他说：“敬之一字，真圣门之纲领，存养之要法。”④“程先生所以有功于后学者，最是敬之一字有力。人之心性，敬则常存，不敬则不存。”⑤“敬不是万事休置之谓，只是随事专一、谨畏、不放逸耳。”⑥
  主敬之外，应须穷理。朱熹说：“主敬、穷理虽二端，其实一本。”⑦“学者工夫，唯在居敬穷理二事。此二事互相发，能穷理，则居敬工夫日益进；能居敬，则穷理工夫日益密。”⑧“持敬以静为主，此意须要于不做工夫时频频体察，久而自熟。”⑨“穷理以虚心静虑为本。”⑩
  （四）唤醒持守
  朱熹重视唤醒工夫，所谓唤醒就是令心时常体察警省，频频提起，使之如日之升，则群邪自息。他说：“学者工夫只在唤醒上。……放纵只为昏昧之故。能唤醒，则自不昏昧；不昏昧，则自不放纵矣。”⑪“今于日用间空闲时，收得此心在这里截然，这便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便是浑然天理。事物之来，随其是非，便自见得分晓。是底，便是天理；非底，便是逆天理。常常忒地收拾得这心在，便如执权衡以度物。”①有人问持敬易散漫，朱熹曰：“只唤着，便在此。”②“问每日做工夫处，曰：‘每日工夫只是常常唤醒，如程子所谓主一之谓敬，谢氏所谓常惺惺法是。’”③
  朱子又言持守，其《答何叔京》云：“此心此性人皆有之，所以不识者，物欲昏之耳。欲识此本根，亦须合下且识得个持养工夫次第而加功焉，方始见得。见得之后，又不舍其持养之功，方始守得。盖初不从外来，只持养得便自著见，但要穷理工夫互相发耳。”④
  此外，在朱子看来，所谓存心、主敬、持志、求放心与唤醒都是一样的：“所谓存，所谓收，只是唤醒。”⑤“许多言语，虽随处说得有浅深大小，然而下工夫只一般。”⑥
  这一段是朱子静坐法中较为高级的层次，或许它可以相当于佛道的入定阶段。朱熹说：“今说求放心，说来说去，却似释老说入定一般。但彼到此便死了，吾辈却要得此心主宰得定，方赖此做事业，所以不同也。”⑦
  （五）动静适宜
  朱熹说：“敬不是只恁坐地，举足动步，常要此心在这里。”⑧“静坐而不能遣思虑，便是静坐时不曾敬。”⑨“动时，静便在这里。动时也有静，顺理而应，则虽动亦静也。”⑩
  总之，朱子静坐法有其内在的理路，讲究一定的程式，体系完整，简便易行。
  三、朱子静坐法的关键
  以上五个方面只是就朱子静坐法理论层面做出的总结，若具体到静坐的实际修持，还有一个关键的内容需要说明。
  朱熹屡屡批判佛教之坐禅法，他说：“静坐非是要如坐禅入定，断绝思虑。只收敛此心，莫令走作闲思虑，则此心湛然无事，自然专一。”①又说：“也不必要似禅和子样去坐禅方为静坐，但只令放教意思静便了。”②特别是后一说，影响甚大，以至今天有人刻意将朱子静坐法与佛教（或道教）静坐法相区别，如方朝晖教授在《儒家修身九讲》中介绍儒门静坐法说：
  儒家倡导的静坐之法，常被人与佛教、道教、瑜伽等的静坐修炼混为一谈。有的人只要一提到静坐，就想到‘气从丹田而出’。想到气功、太极中的练功之法，把静坐说得玄乎又玄，仿佛神秘得不得了。这是完全不对的。儒家所说的静坐，乃是非常简易的身心调节手段，主要是一种个人的内心活动，与太极、气功、瑜伽中的功法迥然不同。③
  此说在今天儒学研究界很具有代表性。
  很难想象，作为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修身方法，儒家静坐法能够不谈“气”，不谈“阴阳”。其实之所以在方教授等看来那些传统功法“玄乎”，那是因为今人自身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偏见与疏离。④方教授所介绍给学生的所谓静坐之法，应该说与传统儒家静坐法无关，其所重视者也不过是《菜根谭》之类的“清言”而已。⑤这可以说是对儒门静坐法的浅化和曲解。
  不过这种曲解由来已久，静坐法在儒门中的传承在清代即鲜为人知。清代道士黄元吉在其《乐育堂语录》卷一中言及儒门诸人说：
  今之称道学先生者，莫不记得先贤语录、古圣经文，遂高谈性命，群推理学之儒。而问性命之在身心究是如何光景、如何模样，未有不咋舌而不能道者。又况既无下学，则基址无本，到头来，书是书，人是人，所述皆其唾余。而微言大义，一毫不能有于身心，虽高谈阔论，一若博大通儒，而施之于日用事为，无有半点如人意者。此无本之学，不足道也。①
  在黄元吉看来，这种不静坐不切己修身的道学先生，“若无此清净神水，抽取配合，烹炼温养，未有不情欲生而杂念多者焉。……不肯用功于积精累气，而徒求之于制欲制情，无怪乎少年而学，皓首犹然不断情丝也。”②以此联系今天的现实，近来学界几位知名学者身陷丑闻，可不令人警醒！
  明末三一教教主林兆恩传播三一教时，主要借助其“九序心法”（践行此法可以疗病养生）。此法实际上就是一种静坐法。清代庄亨阳《醵修龙江书院小引》说：
  先生（林兆恩——引者注）心法，人多闻而疑之，不知其为周子主静、程子主敬之说也。却病之方，又即孟子持其志，无暴其气之旨也。学者从事于此，而求其端，则治心以治气，人道为有阶矣，岂非孔氏之支流余裔哉？且是说也，行则人无奇衰，物无夭札，亦圣天子化育之一助也。③
  庄亨阳将三一教的九序心法比拟为周程之法，足见周程之法在当世儒门中已属罕闻。
  实际上，儒门静坐法，特别是朱子静坐法与佛教禅法（特别是天台禅法）、道教静坐法在下手工夫上是共通的，即都强调“调息”，而并非如一般学人所认为的只是安静地坐着。
  调息一法是朱子静坐法的关键。唯有做到心息相依，息调心静，才能变化色身，气闲神安，最后摆脱情欲牵缠，“存天理灭人欲”才能落到实处。对此，朱熹有《调息箴》以言其要，其箴云：
  鼻端有白，我其观之。随时随处，容与猗移。静极而嘘，如春沼鱼。动极而翕，如百虫蛰。氤氲阖辟，其妙无穷。孰其尸之，不宰之功。云卧天行，非予敢议。守一处和，千二百岁。④观鼻端白，原是佛教《楞严经》上二十五个圆通法门中第十四个法门：
  孙陀罗难陀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我初出家，从佛入道，虽具戒律，于三摩地，心常散动，未获无漏。世尊教我，及拘絺罗，观鼻端白。我初谛观，经三七日，见鼻中气，出入如烟，身心内明，圆洞世界，遍成虚净，犹如琉璃，烟相渐销，鼻息成白。心开漏尽，诸出入息，化为光明，照十方界，得阿罗汉，世尊记我，当得菩提。①
  宋代著名的养生大家苏东坡也是采用“视鼻端白”的做法（《东坡志林》卷一②）。朱子调息，虽言观鼻端之白，但与佛教之法并不相同，他强调顺其自然，不勉强，不执着，重视气机的把握。因为气机静到极处，自然会动，就如同春天的鱼，一定会浮出水面嘘气；气机动到极处，自然要静，就如同冬天的百虫，一定会伏在土里翕气。③
  至于朱子静坐法是否采用佛教坐禅一般使用的跏趺坐（盘足坐）姿势，这倒是可以讨论的。④前引朱子所说“也不必要似禅和子样去坐禅方为静坐”，其实就是关于静坐的姿势而言。但需注意，朱子此说是有语境的。有人问朱子：“疲倦时静坐少顷，可否？”⑤朱子回答：“也不必要似禅和子样去坐禅方为静坐，但只令放教意思静便了。”也就是说，对于疲倦而静坐者来说，静坐时可以不需要跏趺坐，至于平时则未必了。朱子另谈及：“病中不宜思虑，凡百可且一切放下，专以存心、养气为务。但加（当作跏——引者注）趺静坐，目视鼻端，注心脐腹之下，久自温暖，即渐见功效矣。”⑥此说一方面可以为《调息箴》“观鼻端白”之调息法做详注，另一方面也说明他对跏趺坐的重视。因此，有理由推断，朱子静坐法推荐初学者最佳的静坐姿势也是跏趺坐。
  四、余论
  朱子静坐法与佛道静坐法一样讲究程式和功法。朱熹在静坐方面也有一些独到的体验，这些体验写入诗中，自然有点类似佛教禅僧开悟后所作的禅偈了。例如朱子诗云：“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①这首诗应该是朱子静坐修身略有所得时所作。黄元吉在《乐育堂语录》中叙述“玄窍初开”的情形时即引朱子此诗为证：“当玄窍初开，不过其机甚微。及养之久久，直觉平日之气息不能收纳者，至此自然收纳。平日之心神不能静定者，至此自然静定。朱子所谓‘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是矣。”于此可知，以道教修行的视角来看，朱子静坐也是达到一定境界了。
  当然，朱子静坐法的初衷乃是“以静坐补小学收放心一段工夫”，它与佛道二家的静坐法相比略为浅薄，尤其是朱子治学，不免有支离之讥。这自然也影响了他对静坐法的重视程度，这在朱子晚年更见其悔。②尽管如此，对于今天的儒学学者而言，重拾朱子静坐法并践行之，这才是真正传承和弘扬儒学（或朱子学），复兴儒学（或朱子学）才有希望。毕竟“读书乃学者第二事”，真学问是“就自家身己上切要处理会方是”！③

①南怀瑾：《静坐养生与长生不老》，《南怀瑾选集》第五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539页。 ②袁了凡：《静坐要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5页。 ③丁福保：《静坐法精义》，蒋维乔：《因是子健康养生经》附编，北京：中国长安出版社，2010年，第139页。 ④主要有吴震：《身心技法：静坐——试析朱子学的修养论》，《朱子学刊》2000年第一辑；曲镌：《闲谈儒家静坐功》，《文史杂谈》2012年第1期；朱人求：《养得静气成圣贤：儒家的静坐养心法》，《中医健康养生》2016年第6期等。 ①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九〇，朱杰人等编：《朱子全书》第24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4169页。 ②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四，朱杰人等编：《朱子全书》第24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966页。 ③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〇四，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437～3438页。 ①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二十。 ②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448～451页。 ③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八，朱杰人等编：《朱子全书》第24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731页。 ④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〇四，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438页。 ⑤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1页。 ⑥朱熹：《延平答问》，朱杰人等编：《朱子全书》第12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22页。 ①朱熹：《答何叔京》，《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朱杰人等编：《朱子全书》第22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802页。 ②丁福保：《静坐法精义》，蒋维乔：《因是子健康养生经》附编，北京：中国长安出版社，2010年，第141页。 ①丁福保：《静坐法精义》，蒋维乔：《因是子健康养生经》附编，北京：中国长安出版社，2010年，第140页。 ②朱熹：《答何叔京》，《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朱杰人等编：《朱子全书》第22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802页。 ③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9页。 ④袁了凡：《静坐要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8页。 ⑤黎靖德：《朱子语类》卷八，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80页。 ⑥黎靖德：《朱子语类》卷八，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81页。 ①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六，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57页。 ②黎靖德：《朱子语类》卷八，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82页。 ③黎靖德：《朱子语类》卷八，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82页。 ④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9页。 ⑤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六，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59页。 ⑥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六，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74页。 ⑦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六，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57页。 ⑧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31页。 ⑨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31页。 ⑩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31、332页。 ⑪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33页。 ⑫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38页。 ⑬黎靖德：《朱子语类》卷八，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88页。 ⑭黎靖德：《朱子语类》卷八，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296页。 ①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〇四，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435页。 ②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46页。 ③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27页。 ④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1页。 ⑤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1页。 ⑥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2页。 ⑦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九，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01页。 ⑧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九，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01页。 ⑨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九，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01、302页。 ⑩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九，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06页。 ⑪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0页。 ①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1页。 ②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3页。 ③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一六，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67～3668页。 ④朱熹：《答何叔京》，《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朱杰人等编：《朱子全书》第22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843页。 ⑤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0页。 ⑥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3页。 ⑦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62页。 ⑧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2页。 ⑨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6页。 ⑩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80页。 ①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9页。 ②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9页。 ③方朝晖：《儒家修身九讲》，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22页。 ④中国传统文化中很多核心内容被今人，尤其是学术界学者当作“糟粕”。 ⑤从该书学生静坐的体验文字来看，他们的静坐不过是闭目冥思而已。当然这种静坐也会有一定的效果，但不可与传统静坐相提并论。 ①黄元吉：《乐育堂语录》卷一，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20页。 ②黄元吉：《乐育堂语录》卷五，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259页。 ③《醵修龙江书院小引》，庄亨阳：《秋水堂遗集》卷六，《启引》，《清代诗文集汇编》第25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05页。 ④朱熹：《调息箴》，《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五，朱杰人等编：《朱子全书》第24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997页。 ①《楞严经》卷五，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229页。 ②陈撄宁：《静功总说》，胡海牙：《胡海牙仙学养生文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15年，第321页。 ③陈撄宁：《静功总说》，胡海牙：《胡海牙仙学养生文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15年，第323页。 ④南怀瑾先生认为儒门静坐法一般采取正襟危坐的方式，可供参考。南怀瑾：《静坐养生与长生不老》，《南怀瑾选集》第五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515页。 ⑤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79页。 ⑥朱熹：《答黄子耕》，《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五一，朱杰人等编：《朱子全书》第24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381页。 ①黄元吉：《乐育堂语录》卷二，北京：九州出版社，2014年，第66页。 ②曲镌：《闲谈儒家静坐功》，《文史杂谈》2012年第1期。 ③黎靖德：《朱子语类》卷一〇，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