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字义体”:《四书》范畴学之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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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7921
颗粒名称: 第一节 “字义体”:《四书》范畴学之演变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15
页码: 538-552
摘要: 本文介绍了中国哲学以重直觉体悟、轻逻辑论证为特点,哲学家对哲学的看法常以口语即兴的形式表达,缺乏对范畴的确切界定。宋代理学在继承传统儒学固有特色的同时,亦体现出对范畴之学的关切,出现了专门诠释理学范畴的“字义”体。探究这一“字义”体的演变历程及特征,有助于认识理学的范畴之学和四书学,增进对中国哲学的理解。朱子对四书的精密注释实为“字义”学之先导,程端蒙《性理字训》发其端,陈淳《北溪字义》显其成,三传程若庸《增广性理字训》、陈普《字义》扩其域。私淑真德秀《西山读书记》、五传朱公迁《四书通旨》则皆以“字义”为纲,类聚经书正文,分别形成“字义”+注疏、“字义”+“经疑”的综合体。朱子门人后学创造出来的“字义”体,构成诠释朱子四书的新样式,具有类聚范畴、专注义理、定位蒙学、理学指南的特质。尽管其“摆落章句”“类聚字义”之做法未见得为朱子所认可,然其直指范畴的诠释方式,实为中国哲学范畴之学、四书学的发展,显示出朱子后学对朱子学之继承与创新。
关键词: 朱子 哲学思想 哲学家

内容

中国哲学以重直觉体悟、轻逻辑论证为特点,哲学家对哲学的看法常以口语即兴的形式表达,缺乏对范畴的确切界定。宋代理学在继承传统儒学固有特色的同时,亦体现出对范畴之学的关切,出现了专门诠释理学范畴的“字义”体。探究这一“字义”体的演变历程及特征,有助于认识理学的范畴之学和四书学,增进对中国哲学的理解。朱子对四书的精密注释实为“字义”学之先导,程端蒙《性理字训》发其端,陈淳《北溪字义》显其成,三传程若庸《增广性理字训》、陈普《字义》扩其域。私淑真德秀《西山读书记》、五传朱公迁《四书通旨》则皆以“字义”为纲,类聚经书正文,分别形成“字义”+注疏、“字义”+“经疑”的综合体。朱子门人后学创造出来的“字义”体,构成诠释朱子四书的新样式,具有类聚范畴、专注义理、定位蒙学、理学指南的特质。尽管其“摆落章句”“类聚字义”之做法未见得为朱子所认可,然其直指范畴的诠释方式,实为中国哲学范畴之学、四书学的发展,显示出朱子后学对朱子学之继承与创新。
  一 开端之作:《性理字训》
  理学“字义”学与朱子密不可分。朱子生平好章句学,重范畴辨析,凝聚其毕生心血的《四书章句》对诸多概念有着精密界定,体现出“浑然犹经”的特色,达到了“字字称等”的地步。为此,朱子门人后学从不同角度,采用不同体裁对之作了多样阐释,发端于程端蒙、大成于陈淳、变异于真德秀的“字义”体,则构成阐释朱子《四书》的一种新样式。
  朱子素重童蒙教育,撰有《童蒙须知》等著作。“字义”即弟子承此思想而作,意在教化童蒙,为童蒙日后德性养成打下基础。程端蒙《性理字训》言:“凡此字训,搜辑旧闻。嗟尔小子,敬之戒之。克循其名,深惟其义。……圣贤可致。”①可见该书乃是初学小子掌握理学名义,成就圣贤的启蒙之作。朱子又称其为《小学字训》。该书仅380字,以四字句形式对理学30个主要范畴作了精炼概括,简明扼要,易于记诵是其最大特点。如“仁义礼智”仅用三句短语训释,“诚、信、忠、恕”仅以四字训释,简略至极。朱子对该书有两种看法:既高度称许其训释之功堪比古代第一部词典《尔雅》,认为该书“言语虽不多,却是一部大《尔雅》”②。又对其简明有余、精确不足有所批评。他曾与黄榦论及此点:“如仁只说得偏言之仁,不曾说得包四者之仁。”③认为该书“无所偏倚谓之中”仅阐发了在中义,而无时中义。“仁”仅阐发了偏言意义之仁,而未顾及专言之仁的统领义。此非著者理解力不足,而是为定位训蒙所累。
  尽管该书有粗疏偏颇之不足,然作为“字义体”的首创,其先导之功仍具不可忽视之意义。就选词论,该书30个范畴几为后出同类著述全部取用,构成“字义”体的核心范畴。就内容论,所选范畴侧重心性、道德、工夫,缺乏天道本体、治道外王,此亦与其定位童蒙有关。此外,该书漏收“意”这一心性论重要范畴。其范畴训释多见于朱子《四书》,如以“真实无妄”释诚,“主一无适”释敬等。该书亦有其创新:一是补充朱子所未明言者。如把“智”训为“水之神,在人则别之理,其发则是非之谓”,突出智之“别”义。二是编排颇具匠心,把“命”置于所有范畴之首,居于“性”之前,《北溪字义》亦袭此。
  比较《性理字训》与《北溪字义》范畴及编排,可谓“大旨相同”。《字训》范畴大致分三组,命、性、心、情、才、志前六个为心性组,《北溪字义》与其序一致;“仁义”至“孝悌”诸范畴为德性工夫组。《字义》则有不同:一是将具内在联系的两个(或更多)分说的范畴合并为一个范畴。二是调整范畴次序。如《字训》“信”与“诚”相邻,《字义》则置“信”于五常,同时又在“忠信”中予以讨论,而将“诚”与“敬”相邻。三是范畴不相应增多。《字义》另列“恭敬”,取消《字训》之“孝”“悌”“一”。《字训》天理人欲等四对范畴为成德境界组。《字义》则自“道”始为下卷,论本体、成德、鬼神、异端。并增加了《字训》所无的皇极、礼乐、经权、鬼神、异端。盖在陈淳看来,这些皆是圣贤成德境界所应有之效用,乃内圣必备之外王。
  二书之差别主要见诸义理阐发之深浅。《字训》纯为初学者设,“颇为浅陋”,《北溪字义》的出现使得《四库》馆臣认为该书已无著录价值,故仅将之归为存目,甚至因该书水平不高而怀疑该书为村塾先生所作,这是缺乏历史眼光而有失公平的。①
  二 典范之作:《北溪字义》
  《北溪字义》以其“抉择精确、贯串浃洽”(陈宓序语),将“字义”从童蒙之学提升至“经学之指南、性理之提纲”(顾仲序语)的高度,树立了“字义体”的典范,标志着诠释《四书》新样式的形成。学界诸贤对该书的研究已有诸多重要成果,今拟就若干问题再加讨论。
  题名异议。关于该书题名,两位前辈学者有不同看法。邱汉生认为该书应命名《四书性理字义》方全面确切,他说:“从书的内容考察,当以名《四书性理字义》为较确切、周匝。盖《四书》言其范围,‘性理’标其性质,‘字义’指其体例。”②陈荣捷则主张应名《北溪字义》或《性理字义》,不赞同《四书字义》之名,理由是四书不足以概括其中三个范畴:太极、释、道。邱氏已注意及此,认为既然《四书》能概括该书绝大部分条目范围,就足以作为书名,个别范畴无法概括并无关系。他特别以“羽翼《四书集注》的《四书性理字义》”为题,提出《北溪字义》是“从四书中选取性、命、道、理、心、情、意等二十五个范畴,逐条加以疏释论述的书。……是理解朱熹《四书集注》的重要参考书”①。愚以为,“字义”所关注的朱子“四书”,是以《四书集注》为中心,辅之以朱子有关四书论述所构成的庞大系统,“太极”等个别范畴实亦纳诸其讨论范围内。以四书命名,并无不妥,可足显其醒目之效。
  该书实为阐释《四书集注》的新样式。古人对此早有高论。施元勋序据《近思录》为《四书》阶梯之说,提出《北溪字义》为《四书章句集注》的“阶梯”说。“亦愿今之读《章句集注》者,以是为阶梯尔。”②宋李昴英序认为二书是源流关系,学者当“由北溪之流,溯紫阳之源。”邱汉生进而认为该书是“解释《四书集注》的第一部书”。③该书是否是第一部并不好说。朱门弟子对朱子思想的体会皆不离对《四书集注》的研习,黄榦等对该书皆有阐发之作,虽未完整留存,但多少保留于注疏中。再则,该书体例并非解释《集注》之书。历来目录著作,皆不置其于经部,而视为童蒙类置于小学类或史部,《四库》即置其于史部。故就形式论,该书非阐释《集注》之作;就实质论,可视为阐释《集注》范畴的专题之作。
  该书范畴之选取及其编排,成为近来学界的关注点。张加才提出可据该书卷上、卷下分为内圣与外王两部分,进而再分为心性论、道德论,理本论、教化论、批判异端论五部分。④邓庆平提出不同看法,认为“上卷所选之‘字’属于性情论、道德修养论的概念,下卷为本体论、境界论和批判异端。”并在范畴归属上,将张加才教化论的“义利”划归“批判异端”。⑤
  二位学者力求找出二十六个范畴逻辑划分的努力,总令人感觉不踏实。比如从何种意义上把“皇极”视为本体论范畴?“义利”如何属于批判异端而非成德之目?窃以为,对其内在“逻辑”关系的认识仅能大概而论,不可过分较真。首先,该书非陈淳有意识的构思之作,乃弟子王隽所录讲学结果。其卷次、字次编排是否有精心构思,实可存疑。其次,该书毕竟兼有启蒙性质,以阐释朱子《四书》范畴为中心,追求范畴之精当解释,至于范畴之联系,非其考虑重心所在。最后,即便有内在“逻辑”,恐亦非直线式,非此即彼的逻辑,古人讲求融合、通透、灵活、贯通,逻辑以“两即”为特色①。该书正体现了“玲珑透彻”的相即性。陈淳指出,道理是贯通循环的,当对道理的领悟进入圆通熟透之境界,道理之表述则横竖皆可,不拘于一。“此道理循环无端,若见得熟,则大用小用皆宜,横说竖说皆通。”②
  该书开篇即告知理解此书之法,言“性命而下等字,当随本字各逐渐看,要亲切。又却合做一处看,要得玲珑透彻,不相乱,方是见得明。”单看本字须亲切,合观多字须玲珑透彻。玲珑具清越、明彻、精巧、灵活诸义,它提醒读者应注意诸范畴间同中有异、分中有合、相互渗透的特点,做到明而不乱,灵而不滞。元儒陈栎对该书的把握亦是玲珑精透,称《字义》一书玲珑精透。③此一特色与陈淳范畴诠释原则亦相应,他在阐发“道”时提出一重要观点,即“大凡字义,须是随本文看得透方可”④。他以实例为据,指出同一“道”在不同文本语境中具有不同含义,有“就造化根原上论”和“就人事上论”之别。可见,若过分追求该书范畴间严密的逻辑体系,恐不合古人立言宗旨。
  关于诠释形式。《北溪字义》成为“字义体”典范,不是因其释字多,篇幅长,而是因其“简而该,切而当”的阐释特色,为“宋代理学最简明之叙说分释”⑤。全书仅收26个范畴,为同类著作最少,然看似范畴少,实则如细致析分,恐亦近乎百个,因其条目最多也。
  该书诠释最大特色在于注重范畴的界分与脉络。陈淳认为“字义”间具有某种类似脉络的连结关系,对某一“字义”的精确“界分”,须结合其脉络进行,置“界分”于“脉络”中。一方面,精于“界分”,突出比较,构成该书特出之处。该书对范畴异同辨析高度重视,常将之置于正面下定义之前。如诚,首言“诚字与忠信字极相近,须有分别”①。鉴于字义的复杂丰富性,陈淳在“五常”的阐释中提出“竖观”“横观”“错综观”“过接处观”等多角度的字义审查方法。所谓“竖观”,即五常各自有其对应之物件和含义,略似于分而论之,强调每个范畴的独立性;所谓“横观”,指用综合的眼光考察范畴间联系,近乎合而观之,突出范畴的有机整体性。所谓“错综观”,凸显的是范畴既具有内在的独立自主性,又与其他范畴存在相互错综、彼此包含、内在融贯的一体关系,其实即“横竖并观”。所谓“过接处观”,亦是就范畴间联系而论,强调在某一范畴中已内在“酝酿”着相关范畴,范畴之间是相生互具的。
  析一为二的“二义”法。陈淳大量运用“界分为二”法,最典型的是直接将范畴两种含义点明,如“命一字有二义:有以理言者,有以气言者”。其次是从不同理论视角将某一范畴切分为二,多是成对范畴,如理气、心事、心理、内外、天人、自然用力等,具体可参其对诚、忠恕、仁等字义的解释。还有“就某方面而论”者,如命可分为“就人品类论”“就造化上论”两类。较常用的区别术语有“正面一边”“言上事上”“浑沦分别”等。与此同时,陈淳亦再三提醒应注意范畴间的脉络关联,不可将之视为“判然二物。”如“忠信非判然二物”。“非二”要求从范畴间一体关系出发,强调“即一”。他特别批评韩愈对仁义、道德理解之误在于判二者为二物,“是又把道德、仁义判做二物,都不相交涉了”②。
  陈淳对“字义”脉络与界分辩证关系有深刻把握,提出“浑然中有界分。”如不加以细致分析,则无法看清各字义的独特意义,如仅顾及个别字义而不将之置于更大范畴之网,则无法把握与其他范畴的关系。盖范畴之间“元自有脉络相因,非是界分截然不相及”。③最合理的方式是将“界分”置于范畴之网,既能把握范畴之间的联系,体会其相似性,又能加以精确区分,掌握各范畴的独特性,而不至于引起字义的乱用,即“须是就浑然一理中看得有界分,不相乱”①。陈淳还强调了处理范畴关系的灵活性,提出“不可泥着”。
  三 扩充之作:程若庸《增广性理字训》、陈普《字义》
  (一)程若庸《增广性理字训》
  元程若庸曾问学饶鲁,为朱子三传,他对《性理字训》加以增补,将范畴扩充至183个,此后明代朱升又据袁甫说增加“善”字,为184个。该书特色是大大扩充收字范围,数量为同类之冠,且将所收字明确分为造化、性情、学力、善恶、成德、治道六大门类,在每门末加以总结。《性理字训》所收范畴主要见于该书情性、学力、善恶三门,故其他三门几全为增补。与前此二家置“命”于首不同,它以“太极”居首,同于《近思录》之首列“道体”。程氏认为,“太极”作为造化本原的字义,具有广大精微的特点,对初学而言具有难度。将其列之于首,希望学者通其名义,知学之标的所在,以之为终生求学之目标。该书造化、性情、学力、善恶、成德、治道的安排,展现出由天道本原,经由人之心性、工夫、德性、境界,落实于治理教化的过程,全面周到。其新增范畴多取自《四书》,有些已为《近思录》所取,可证该书确是参考了《近思录》。此外,不少范畴如“理一、分殊”等直接取自理学话头,显示出字义体阐释理学四书的宗旨。
  该书仍停留蒙学水平。各范畴既孤立无联系,又多交叉重复,甚者同一“字”作为两个范畴出现,如造化门分列两个“天”,分别作为自然形体意义上和义理意义上的天。此并非偶然,乃故意为之。该书对“道”的处理亦如此。一是造化门生成万物无声无臭的形而上之道,二是情性门作为人伦事物当然之理的共由之道,即伦道。此外,该书尚另设有天道、人道、达道、小道四个范畴,前三者皆属于“情性”门,“小道”则属“善恶”门。照《北溪字义》的处理,应属于同一字的不同义项,作为两个“字”处理,显然不合适。无怪乎四库讥其“门目纠纷,极为冗杂。”
  该书虽仍拘泥于四言童蒙式,但影响颇大,成为理学蒙学教育的重要教本,元朱升将之与《名物蒙求》等并列为小学“四书”。后世多以该书取代《性理字训》。元程敏政认为该书体现了朱子童蒙教育思想,要求童蒙八岁入学前,每日读该书三五段,视之为替代世俗《千字文》等蒙学教材的最佳读本。“八岁未入学之前,读《性理字训》程逢源增广者,日读《字训》纲三五段,……以此代世俗《蒙求》、《千字文》最佳。①此外,元史伯璿《管窥外篇》提出该书有白本、注本之分,其流传、异同颇值留意。
  (二)陈普《字义》
  陈普,字尚德,号石堂,宁德人,《续修四库全书》收有《石堂先生遗集》二十二卷。据《字义后序》可知,陈氏学于浙江韩翼辅,韩氏为辅广之徒,故陈普当为朱子三传。《遗集》卷九所收《字义》一书,是陈普与弟子讲说讨论的结集,选取平日讲说中意味深厚亲切、简洁明白,可成字义者,按一定顺序加以排列布局,共收字义153个,因今本残缺,实存138个,全文约11000字,“多于程正思而少于陈安卿。”陈普对本书颇为自信,认为乃入道之门,可助学者登堂入室。其门人余沙认为,该书较之程、陈之作,不仅篇幅上详略得中,而且在确立字义名目、辨析字义含义上更显精密。②
  陈普认为字义具有极重要的意义。圣贤已逝,道存文中,文由字成,故字义之是否明晰,直接影响对圣人之道是领悟还是背离,继而影响为学效用是专精贯通还是鲁莽灭裂。对字义之慎思明辨,乃笃行工夫之前提,不可忽视。在该书自序中,他反复强调性命道德等字义对六经四书具有纲领、灵魂的意义,学习作为六经四书之精华的字义,是进入经书要领所在,决定了能否明乎大道,领悟圣贤之心。对于明道成圣而言,具有门户和唤醒的功能,是必由之径。此显示出陈普对字义学有着自觉认同和高度评价。
  明于性命道德五常诚敬等字之义,则六经四书之全体可得而言矣。世之知书而或不明于道,不得于圣贤之心者,未明于此等字义故也。明于此等字义,则千门万户以渐开辟,当如寐之得醒矣。③
  陈普清醒认识到字义的复杂性,提出“字一而义不同”说。字有其最初本义,亦有其后来之引申义,本义与引申义又有着内在联系。以“道”为例,本义共由之路与引申义之间,距离看似很远,其实仍有迹可循。“一字一义,有一字而数义者……其义之相去若甚远而究其终,皆同出也。”①他很关注“字”的语境义,如指出“安”在不同语境中具不同含义,“恭而安”、安行之安乃是“不思不勉而自无不合道之安,圣人之事也。”安土、静而后能安之安乃是“乐天知命之安,圣贤之所同”。安其身、利用安身,乃“不愧不怍,无过无罪之安”。并指出“静而后能安”,据朱子“无所择于地”解当与“安土之安”同义,学者理解多误。鉴于字义“不可以一二名”的特点,该书尤留意字义的细微区别,此为该书特色之一。
  该书特色之二是设立了“人”“物”“止”“一”等某些较为新颖的范畴,如专立“人”范畴,指出人得天地生物之心而为心,进而从三才之道的立场推出人由此为天地之心,居三才之中。正因“人”内在的具备仁,故与仁同音,孟子“仁者人也”说即表明作为恻隐之心的仁充溢表现于人之体内,以突出人、仁的一体性。如“物”范畴,认为其意为“实也。天地间万物万事皆道之实体也。理之所有而不可无者也。”以“实”解“物”,比较罕见。
  该书特色之三在于以“公私”“理”“诚”作为核心范畴贯穿全书。如“诚”的诠释,其基本义为真实,“诚,真实也。”与《北溪字义》强调“无妄”不同,陈普突出了“不杂”,指出诚“全体皆天道”,是天道的呈现,“不杂”表现在两方面:不杂他道异端,不杂外物。“全体皆天道而无他道外物之杂也。杂他道外物则为伪妄而害其体。”②如掺杂他道外物,则是虚伪胡乱,将伤害天道诚体,必须消除之方为真实。陈氏立论当有两方面考虑:一是鉴于现实生活中学者用功不纯之学弊而发,二是针对学者惑于异端之学而发,强调诚者天道,天道乃是最真实无虚纯粹不杂者,非天道者则为虚伪妄乱,背离了诚。明白诚的天道意义,则可以辟除异端而不为所惑,这一思想与程子“儒者本天,释氏本心”说有关。在“一”的阐释中,他继续强调“诚”的纯杂之辨,“所谓一以贯之之一,诚者之事也。去其杂以纯其体,防其间断而常久其功,此则精一、克一、主一之一,诚之者之事”①。一贯之一表达的是诚者始终保持于纯粹无杂之境界,精一、克一、主一乃是强调当如何去其杂质以纯其诚体,并持之以恒的诚之工夫。他称赞蔡沉“不杂之谓一、不息之谓一”解“最尽”。不杂、不息正是从纯一不杂的角度解诚。此当本于《中庸》“为物不二”、程子“一心之谓诚”、朱子“一于善”说。此外,陈普在对信、虚、实、名、实等范畴的诠释皆以“诚”相释,可见“诚”之枢纽地位。
  勇于批判理学前辈之说是该书另一特色。陈普对作为理学“字义”源头的朱子《四书集注》即有不满。认为朱子对《告子》上篇的注释在本意与文义的处理上存在问题,一是本意不对而文义对,如“生之谓性”注。二是本意对而文义不安。如注中所引程子“才禀于气”说。并指出《集注》“朋来之乐”取程子说,将之与“不知不愠”合而为一,仅仅看到二者在同一章内皆阐发“乐”这一范畴,而没有察觉“字一而义不同”,“乐”具有差异性与层次性,不愠为深层次的孔颜之乐,朋来之乐乃是较低些的乐。
  文公以朋来之乐与不知不愠用程子说,合为一于注之末。盖只缘章内一字为注。其实,朋来之乐犹浅,不知不愠始深。不知不愠即孔颜之乐,朋来之乐亦渐有意耳。②
  陈普把另一批判矛头指向《北溪字义》,认为它同样存在几个问题:一是对某些字义的阐释不准确。如关于“极”字后段采用己说处多有不妥。二是收字范围太过狭窄,影响了广度。如“三才”丝毫未提及。据此看来,陈普似乎有意在深度与广度上超越陈淳。“北溪陈安卿《字义》用文公之说已善,而后段说‘极’字多未当,盖亦未深明也。至于‘三才’则未闻有一语及之者。”③
  总之,陈普《字义》晚于《北溪字义》,体现了“字义”学的某些发展。在范畴选择上,设立了不少有特色的新范畴。同时对某些核心范畴如诚、理、太极等的诠释颇见特色,多少体现了字义学的发展。虽总体上无法与《北溪字义》之严密性、精确性、学术性相提并论,但多少摆脱了“浅陋粗糙”的蒙学性,可谓介于蒙学与学术性著作之间。
  四 “字义”之变异:《西山读书记》与《四书通旨》
  《北溪字义》奠定了“字义”体之典范样式。继此而作者,则将“字义”与其他体裁相结合,形成了“字义”的变异体。真德秀《西山读书记》、朱公迁《四书通旨》即为此类。二书共同特点是:以若干范畴(“字”)为纲,以四书材料为目来组织全书,此以数十范畴组织四书之形式,可谓类聚。此类聚体现了范畴优先的立场,具有“字义”体特征,类聚之范畴又多源于《四书》,可视为诠释《四书》之作。二书差别在于:《读书记》采用“字义”、《四书》原文(亦有非《四书》者)、注疏的“三合一”形式,为“字义”+注疏的综合;《通旨》则采用“字义”、《四书》原文、辨析的形式,为“字义”+经疑的综合。
  (一)《读书记》的“字义注疏体”
  此一体裁以传统注疏为主体,除首列一范畴统领相应材料外,其余则纯为注疏形式。先列含所列范畴的四书(或五经)相关原文(或节选),再大量引用程、朱学派之说,间或在按语中表达个人见解。此字义+注疏的综合式,字义起统领作用,经典文本被拆解、打乱、截取,服从于范畴的需要。注疏则摒除了文字音韵训诂、纯任义理,体现了义理解经的特征。所引各家说颇为繁复,不乏相互对立者,目的是为了提供丰富、多样的解说,予读者以思考、抉择的空间。但这种材料的丰富、复杂却让初学者易陷于其中而难以得其要领。故该书并非为初学之教材。此外,该书“理学经典化”意识强烈,常将濂溪、二程、张载等重要论说作为与经文同等的正文形式直接列出,如“性即理也”,《西铭》等,以示理学家论述具有与元典同等之地位。
  西山创造出此种字义加注疏的综合体,欲在吸收二者之长而避其短。“字义”体的优长是简明扼要,给范畴以教科书、字典般的解说,缺点是不能提供丰富的资料和想象、理解、选择的空间,易受编纂者思想的限制。又由于它摆脱了训诂、文本,实质上摆脱了字义的历史、思想、文化语境,易给学者枯燥乏味、悬空脱节的感觉。故“字义”只是理解程朱《四书》的阶梯,并不能代替对《四书》和程朱著作的研读。西山在“字义”基础上辅以原典、注释,用意即在于落实陈淳“字义须是随本文看方透”的理念,避免纯粹字义体的局限。反之,注疏体以材料丰富、解释详尽著称,然其繁琐之弊亦不可免。将二者结合之,则能收取长补短之效。
  朱子对类聚言仁颇有疑虑,西山对“字义”亦抱同感。故《读书记》“仁”卷之末特意引朱子、南轩关于类聚言仁的讨论,南轩秉程子类聚观仁的想法,编成《洙泗言仁录》。朱子则担心此种做法会形成贪图捷径的心理,产生口耳之学的弊病,加剧学界盛行的“厌烦就简、避迂求捷”的学风,要求南轩以序的形式将此忧虑告诫之心布告天下,或将二人关于讨论此事的往返书信作为书的附录。南轩接受了朱子的看法,“悉载其语于卷首。”西山指出,朱、张二先生为学者考虑深远周到,今《读书记》以字义为纲领,辑合相关文本,恐亦有前贤所虑之病,故载其说于此自我警示。“二先生之为学者虑也至矣。今类辑此编,亦恐有如二先生所虑者,故书之篇末以自警。”①
  《读书记》与《北溪字义》皆为理学史上的重要著作。陈栎曾加以比较论述。他说:
  《读书记》一书既博且精,凡诸经、诸子、诸史、诸儒之书之所当读当讲者,皆在焉,乃有载籍以来,奇伟未尝有之书也。……《读书记》尤博大精微,可以该彼二书,而彼二书不能该此一书也。②
  陈栎对陈淳有很高评价,赞他为“朱门第一人”,赞《字义》“玲珑精透”、兼具简明通俗、高妙精要、贯通上下的双重性。但他对《读书记》评价更高,认为该书广博精深,完全可以包括《增广性理字训》、《北溪字义》,实为自古以来罕有的“奇特伟大”之书,为传圣贤之道的不朽之作。就广博和深厚论,《读书记》当优于《北溪字义》。
  (二)《四书通旨》的“字义经疑体”
  《四书通旨》与《读书记》所异者在于该书纯以98个字义类聚四书原文而不带任何注释,仅在所类聚文本后,对文中范畴之义略加异同辨析,近乎元代科场流行的“经疑”体,可谓“字义”与“经疑”的结合。其最大特点是以“字义”为纲,以“经疑”为目,采用字义、义项、含义、文本的四级含摄方式,以“凡……皆此类”“凡几见”等术语把四书文本重新归为98类,实现了对《四书》文本的统领剖析。具体而言,每门字义分为若干不同义项,采用“皆是此类”“与此类同”等以义归类的方式将文本安顿在各具体义项下,以此区别范畴之同与具体义项之异。同一义项下又析出若干含义,聚合若干文本,著者对各文本含义的细微差别作简要辨析。通过这种四层分析含摄的方式,最终落实到具体文本,达到通《四书》之旨的目的。《四库总目提要》对其特点有简要概括:“是编之例,取四书之文条分缕析,以类相从,凡为九十八门。每门之中,又以语意相近者联缀列之,而一一辨别异同,各以右明某义云云,标立言之宗旨。”①
  与其他同类著作相较,该书最大程度实现了范畴与《四书》文本的一体化,全部范畴皆来自四书文本,它书所收太极、皇极、天理等因在《四书》外,皆未被收入。《通旨》对范畴与文本关系的处理尚另有一特点,即某一具体文本中虽无某“字”,却可从思想上将其归入该“字”下,显示出思想判定优先的立场。如“上天之载”一条并无“敬”字,却列为“敬”范畴之“持敬之功该动静贯始终兼入德成德”义项下。②
  元代科考采用“经疑”问答形式考查学子对朱子四书的理解,着重文本的异同比较,疑似辨析,融会贯通。此一出题特色非常吻合“字义”体。《通旨》虽非科考经疑著作,然对《四书》异同的疏通辨析,带有鲜明的“经疑”色彩,辨析之语如轻重、要领、对反、表里、发明、统言专言、兼言泛言、凡几、偏全等为“经疑”所常用。
  《读书记》、《通旨》非标准之“字义”体,除综合性外,二书“字义”之选取并非以纯粹范畴为主,而注重经书的类聚与工夫、事项的大致分类,《读书记》以五经四书之名分列字义,设立《大学》、《广大学》、《易指要》、《书指要》等“字义”,《通旨》则以人物列为字义,设立孔子、子思、孟子等,约有40门“字义”纯为事类,故被讥为“体近类书,无所发明”。较蒙学类“字义”之粗陋,二书略有“微嫌其繁”,不够简洁切要之弊。此外,二书皆不对任何范畴作具体解释,而依次罗列它在各文本中的具体意义,《读书记》尚列出各家注释阐发,《通旨》则特重异同辨析,这是此类著作异于纯“字义”类的又一特色。在注释宗旨上,二书亦不以童蒙教化或编撰简要之教材为宗旨,而是以提供阅读思考之文本,锻炼读者思辨能力为追求。故《西山记》常采用朱子、南轩不同说法,以“读者详之”的案语引导读者加以辨别。
  上述宋元时期朱子门人后学自一传至五传的六部“字义”著作,形成了诠释朱子四书的新模式:“字义体”,是朱子学者对中国范畴之学的贡献,体现出朱子学者的传承与创新。此类著作具有某些共同特征:首先,皆“摆落章句、独崇义理”,放弃了对经典文本的事实性考证,直接以简洁明了的“字义”形式传达对程朱理学的准确理解。无论是大到著述理念,小到具体字义,其论述视域皆不离程朱思想,理气、心性、工夫居核心地位。其次,字义的选取基本源于朱子《四书》,又落实于此书,这是字义体的又一基本特征。朱子四书为朱子一生心血所萃,门人后学以不同形式对之阐发,“字义体”即是门人后学创造出的新形式,它对推动朱子《四书集注》成为理学最重要的经典,发挥其广泛的社会影响起到了积极作用。又次,在“字义”阐释形式上,朱子门人后学有着不同的认识,产生了不同的著述形态,体现为从理学蒙书、理学辞典至理学精华的三次转变。其定位亦发生了蒙学教材、字义模板到四书参考的变化。最后,在“字义”的具体诠释上,门人后学尽管皆以忠实阐发程朱思想为追求,但他们并不忌讳对程朱及前辈的不同看法,而是大胆提出批评和异议,体现出勇于创新的朱子学精神。
  “字义体”作为对理学四书的专题阐释,其指导思想当源于朱子的童蒙教化,理论核心来自朱子《四书集注》,而其类聚范畴的形式当源于程子的“类聚言仁”说,但它至少在两个方面是与朱子的理念相偏离的,首先是孤立的抽离若干范畴加以训释,背离了虚心涵咏本文的理念。其次,对文本的阐发放弃了文字义的考察、抛弃了朱子非常看重的章句训诂之学。这样得出的义理,朱子恐怕是不放心的。真西山试图将字义与传统注释体结合起来,即是为了矫正字义体的干枯、单薄之弊。客观而论,“字义体”作为研究、阐释理学、四书的一种特有形式,对宋明理学的发展确产生了一定影响,但影响亦比较有限。
  总之,朱子门人后学将理学范畴与四书诠释相结合所创造的“字义体”,从形式和内容上皆对理学范畴和经典文本提出了新的诠释,是对朱子思想的传承与创新,使得理学与四书进一步融为一体,四书几乎成了理学的专属,理学亦借助四书而得到更合法广泛的传播。深入研究理学“字义”,对中国哲学的范畴研究、理学研究、四书研究都是很有意义的。

知识出处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出版者: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本书内容包括:朱子四书学概述、朱子道统说新论、经学与实理、寓作于述、《四书集注》文本与义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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