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必自慊”还是“一于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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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7790
颗粒名称: 一 “必自慊”还是“一于善”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10
页码: 252-261
摘要: 本文介绍了朱子对“诚意”的理解,强调了“实其心之所发”和“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的含义。其中,朱子认为“意”是心理意识的最深层主导者,而“诚意”则是实现心理意识真实的功夫。此外,摘要还讨论了“必自慊”和“一于善”两种对立的看法,其中“必自慊”强调了自我满足的重要性,而“一于善”则强调了意念归于善的纯粹性、彻底性和连续性。
关键词: 朱子 哲学思想 研究

内容

(一)“诚意”释义
  《大学章句》首章即解释了诚意的含义,“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③。朱子以“实”释诚,“实”就是真实不妄,指心理意识之真实不虚,是一状态形容词,并不表明善恶的价值取向,这是朱子对“诚”的基本认识。在朱子看来,“诚”具有三层含义,作为本体义(诚者)、工夫方法义(诚之)、境界义(至诚如神)④,在此朱子提出了“诚”的工夫义。关于“意”,此前学者多以志、识、情来释之。朱子则从心的角度,将其定义为“心之所发”,认为“意”是个人心理意识最深层的主导者。朱子将意和人的好恶之情相联系,提出诚意为真情说,“诚意者,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皆是真情”⑤。就范围来说,情所指更大,包括了意、志;就性质来说,情乃性之动,其发动散漫无主,意则具有强烈的指向,是情、志的主宰,二者走向皆取决于意。“意又是志之经营往来底,是那志底脚。凡营为、谋度、往来,皆意也。……志与意都属情,情字较大。”①
  “诚意”作为一整体概念,意为“实其心之所发”,朱子还加上了一句,“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此句有两层含义,第一层是“一于善”,朱子认为,意有善恶之分,故需要诚之实之的功夫来贞定意念的价值指向,使所发意念皆归于善。用“一”,强调了意念归于善的纯粹性、彻底性、连续性。“善”则指明了意念的性质。“一”的反面即是杂而不纯,二而不一,有始无终,故《语类》反复以“十分”来形容意念之专一纯粹。“须是十分真实为善”。“九分好善恶恶,一分不好,不恶,便是自欺。”②“一于善”说在形式上与《中庸》“一则诚”说亦相似。
  对于“心之所发”意的善恶性质,后世学者形成两种对立观点。以元代胡炳文为代表的学者主张诚意之意善恶兼具③。胡氏认为,从本源上讲,人心本善,故心所发之意本来皆善;但从现实意念而言,则有善有恶,故需要诚意工夫。清代胡渭等则反对胡氏说,主张诚意之意纯善无恶,批评胡炳文根据传文“好好恶恶”说主张“诚意”之意有善有不善不对。“渭按:说诚意者有二误。……一是不知所诚之意专在善一边。胡云峰曰:‘心发而为意,便有善有不善,不可不加夫诚之之功。’盖因传有好恶二句,遂错认意有善有恶。不知自格物致知以后,明知善之当为而恶之不可为矣。岂复有为恶之意。”④胡渭的理由在于:其一,《章句》言“知为善去恶”,可知意皆善,格物致知后,已知善之当行,恶之当去,故不存在为恶之意。善、恶乃是从事上言,非从意上言。胡渭将心、意之说换成意、事之说,慎独工夫是考察、判定意念之真实与否,与善恶并无关系。其二,《章句》言,“实其心之所发”,如果此时“心之所发”是恶的,去之唯恐不及,为何还要来实之呢?故此实之之意,必然是善了。“《章句》云‘知为善以去恶’,则意专在善一边。善、恶以事言,其实与不实以意言。己所独知云者,谓知其意之实与不实,非知其事之善与不善也。谨之于此以审其几者,谓审其实与不实之几,非审其善与不善之几也。若为恶之意,则惟恐去之不速,岂可更实之邪?”①胡渭注意到了认识与价值的关系,真与善不是绝对等同的。实也可以是恶,故他特别强调了此处之实必然指向善。但这只抓住了朱子本意的一半。朱子明言,从本来、本源意义上讲人心、人性、人情皆是善的,但在实存状态下,意念的善恶兼具是不容否定的。故才需要诚之的工夫去不善以归于善,“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语类》亦多次言及“诚”在一般意义上的善恶兼具义,“诚只是实,而善恶不同。实有一分恶,便虚了一分善”②。胡云峰说更切合朱子之意。
  第二层是“无自欺”。朱子非常注意把诚意对立面“自欺”纳入其中,自欺是理解诚意的关键点。综合来看,用“善”和“自欺”而不是“善”和“恶”相关联,是“一于善而无自欺”而不是“一于善而无行恶”,这就拐了个弯。在朱子看来,“恶”必然是自欺,而且是自欺中程度最深最明显的一种,“自欺之甚”。但自欺所指较“恶”更广泛复杂,通常不如恶可怕,但更为常见,更需警惕。它指的是更内在隐秘的意念活动,其特点就是虚假。
  (二)“必自慊”和“一于善”之争
  朱子“诚意”注经过反复修改,其后学在对此注理解上形成“必自慊”和“一于善”两种对立看法。
  元代新安陈栎根据祝洙《四书附录》主张“必自慊”说,此说为陈氏弟子倪士毅《四书辑释》采用,主张陈氏说的尚有元代詹道传《四书纂笺》、明代胡广《四书大全》、丘濬《大学衍义补》等。倪士毅《四书辑释》引其师陈栎言:
  诸本皆作“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惟祝氏《附录》本文公嫡孙鉴书其卷端云:“《四书》元本,则以鉴向得先公晚年绝笔所更定,而刊之兴国者为据。此本独作‘必自慊而无自欺’,可见绝笔所更定,乃改此三字也。”按:文公《年谱》谓庆元庚申四月辛酉,公改诚意章句,甲子公易箦。今观诚意章,则祝本与诸本无一字殊,惟此处有三字异,是所改正在此耳。“一于善”之云固亦有味,但必恶恶如恶恶臭,好善如好好色,方自快足于己。如好仁必恶不仁,方为真切。若曰“一于善”,包涵不二于恶之意,似是歇后语,语意欠浑成的当。不若必自慊对无自欺,只以传语释经语,痛快该备,跌朴不破也。况《语录》有云:“诚与不诚,自慊与自欺只争毫厘之间。自慊则一,自欺则二,自慊正与自欺相对。诚意章只在两个‘自’字上用功。”观朱子此语,则可见矣。(《大学章句大全》于句首多“陈氏”二字)①
  陈氏此说的根据在于:其一,就文献而言,朱子嫡孙朱鉴在祝洙《四书附录》卷首提出四书当以兴国本为据,而兴国本作“必自慊”说,故可推出年谱所载朱子绝笔修改诚意章,正是将“一于善”改成“必自慊”三字。其二,就义理言,“一于善”不符合经文,此说仅指出善之一面,语义不够清晰圆成,正文则是好善恶恶对说,自慊自欺对说,故“必自慊”不仅语义浑然,且符合以传解经的原则,与朱子《语录》提出的“自”上用功说亦相应。
  南宋真德秀《四书集编》、《西山读书记》,赵顺孙《四书纂疏》、黄震《黄氏日抄》、元代景星《大学中庸集说启蒙》主张“一于善”说,其中元代胡炳文《四书通·大学通》为此说之代表,对二说得失有详细辨析:
  又按:《章句》初本“实其心之所发,欲其自慊而无自欺。”后改作“一于善而无自欺”。朱子尝曰:“只是一个心便是诚,才有两心便自欺”。愚谓《易》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阳实而阴虚,阳一而阴二也。一则诚,二则不诚,君子为善去恶,表里为一。一则实,实则充足于中,便有自慊之意。小人亦岂全无为善之念,亦岂甘于为恶之归?但表里为二,二则虚,虚则欲掩覆于外,不无自欺之蔽。《章句》‘一于善’三字,有旨哉。”②
  胡氏与陈氏的一个重大差别在于:胡氏虽然明确指出朱子将初本“欲自慊”后改为“一于善”,但并没有如陈氏那样强调“一于善”是朱子绝笔之作,只是明确乃后来改笔。胡氏更多从义理上解读,特别强调了“一”的意义,“一”与“二”相对,突出了意念之诚,诚则一,不诚则二,二则自欺。并从《周易》阴阳、君子小人之说的角度,指出表里为一方才是实,实方有自慊之意。自慊并非源头、根本,而是诚意必有之效用。小人表里为二为虚,故有自欺之弊。“善”标明了价值取向,强调意念之发皆为善念、正念。“自慊”指的是诚意所带来的情感效验,“一于善”则从性质、价值上规定了诚意之内涵,更为紧切有力。清代《四书集注》版本专家吴氏父子对胡炳文《四书通》极为推崇,其对《集注》版本之考校,多以《四书通》为据,认为“自南宋至前明,为朱子注作疏解者多矣。若《四书通》,可谓最善”①。故极为赞同胡氏说,并从上下文之关联,指出“一于善”符合朱子晚年本意。
  通之说如此,则“一于善”为定本无疑也。诚其意者,自修之首,故提“善”字,以下文“致其知”句方有知为善以去恶之义,而此节后言致知,先言诚意。不比下节及第六章,皆承致知来也。“一于”二字,有用其力之意,正与第六章注“知为善以去恶,则当实用其力”恰相针对也。若作“必自慊”,则终不如“一于善”之显豁而缜密也。②
  吴氏着眼于“一于善”与《大学》文本之关联,以回应陈氏的“必自慊”说。吴氏指出,“善”字乃是引起下文致知说,从文本次序言,此处先言诚意后言致知,与下文及诚意章先言致知有所不同,故首先揭示诚意之主旨是“一于善”。“一于”二字干脆有力,强调意念皆须纯一为善,并且与诚意章“实用其力”相对应,故“一于善”较“必自慊”更明白细密。吴氏反驳陈氏的以传释经说,指出不能从以传释经之形式方便能判定注文是否畅快完备,传文本来即是用来解释经文的,其与经文关系密切实属正常不过。再则,以传文解释经文并不见得就是完备,朱子“一于善”提出“善”字,方才揭示了诚意之内核,与三纲领“至善”相对应,而诚意作为自修之首,更须标明其目的指向于“善”,方才完备。“夫传本释经,何劳挹注?以用传释经为快,不如不注,而但读传文矣。圣经三纲领犹必言善,若注‘自修之首’而不提‘善’字,何以反谓该备耶?”①
  陈栎与胡炳文为同时代之近邻,陈氏先著《四书发明》,胡氏《四书通》历经四十年之修改而晚出,但陈氏书终不传而胡氏《四书通》则影响颇大,远及朝鲜。陈栎此说最强有力者在抬出朱子嫡孙之说,陈栎在写给外甥吴仲文的信中对胡炳文肯定之时,批评胡炳文最初与自己看法相同,用当时流行的祝洙本,后来放弃此本,采用它本,导致在不少版本问题上与自己看法相左。最恨者,胡氏不信朱子亲孙之言而信外人之说。
  胡仲虎《四书通》,庭芳委校之,且令是否之。好处尽有,但鸡子讨骨头处甚多,最是不以祝本为定本,大不是。文公嫡孙鉴庚三总领题祝氏《附录》,云:后以先公晚年绝笔所更定而刊之兴国者为据,今乃不信其亲孙之言而信外人之言。……只是缠辨。数年前与之交,颇信吾言。②
  其实,学术是不可以亲疏辨的。孔鲤于夫子,较之颜回于夫子,何如?陈栎朱子嫡孙说在文本上有一个重大问题。“诚意”之解,朱子于首章发之。黄榦《行状》明言,朱子绝笔是“诚意”这一章而非“诚意”章句。“《大学》诚意一章,乃其绝笔也”。③诸家《年谱》皆言易箦改“诚意章”。“诚意”一章并未解释诚意之含义,其解乃在首章。陈栎引《年谱》指出“今观诚意章,则祝本与诸本无一字殊,惟此处有三字异”,但此三字并非在诚意章,陈栎似乎有意混淆首章诚意说与六章诚意章句之差别。其次,朱子晚年亲自审订过的绝笔之书《仪礼经传通解》卷十六《大学》与今本《大学章句》完全相同,对此处解亦为“一于善而无自欺”。若果有此别,朱子去世后,接着审订该书的黄榦为何不言之?①更重要者,朱子之子朱在在《仪礼经传通解目录跋》中明言自己于嘉定丁丑(1217年)亲自缮写该书,对该书未作任何损益,一仍其旧刊于南康道院。若此,陈栎何不信亲子之言而信亲孙之言耶?且朱子门人杨复、丁抑对该书之整理、刊刻颇费心力,亦未言及于此,奈何不信嫡传之言而信他人之言耶?
  右先君所著《家礼》五卷,《乡礼》三卷,《学礼》十一卷,《邦国礼》四卷,《王朝礼》十四卷,今刊于南康道院,其曰《经传通解者》凡二十三卷。盖先君晚岁之所亲定,是为绝笔之书。……今皆不敢有所增益,悉从其稿。……今谨缮录如右,读者当有以识其心之所存矣。嘉定丁丑八月甲子孤在泣血谨记。②
  再者,距离朱子最近的南宋学者皆主张“一于善”说。如真德秀两部代表著作《大学集编》、《西山读书记》皆主此说,赵顺孙《四书纂疏》亦然,经书之外,南宋著名学者叶绍翁所作《四朝闻见录》之《慈湖疑大学》亦有此说,“考亭先生解《大学》诚意章,曰: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一于善而无自欺也。”宋章如愚的《群书考索》皆然。被称“考证皆极精审”的《义门读书记》亦指出,“‘必自慊’宋元板作‘一于善’。”③可见宋元多主“一于善”说。陈栎所主张的“必自慊”说在明清广泛流布,与《四书大全》之采用密切相关,《大全》恐亦是为“朱子嫡孙”所动。又令人起疑者,朱子嫡孙题词祝洙本说只是孤证,祝洙本似乎于明代即散佚不存,朱子嫡孙亦无其他相应文字留存,亦未见他家对其此说有任何引述。考祝洙之本,乃是仿照真德秀《四书集编》所作,真氏两书皆未提及,而步其后尘之作竟先发之,亦令人心疑。顾炎武《日知录》卷十八言,“自朱子作《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之后,黄氏有《论语通释》,而采语录附于《朱子章句》之下,则始自真氏,名曰《集义》……祝洙乃仿而足之,为《四书附录》。”①祝洙是祝穆之子,曾担任书院山长,学问甚好。其父从朱子游学,与朱子有远亲关系。祝氏对朱子之学颇有研究。其书有无朱鉴题词实“言而无征”,难辨真伪。
  (三)“纯一于善无恶之杂”与“一于理而无所杂”
  “一于善”与“必自慊”谁更符合朱子本意,朱子无疑最具有发言权。考朱子对“诚意”诠释之频繁修改,其所留下的痕迹,明显指向“一于善”说。
  其一,朱子曾提出“纯一于善”和“为恶之杂”之说,突出“一”与“杂”、“善”与“恶”之对立关系。约在辛丑(1191年)②《答朱飞卿》中,朱子提出了“纯善杂恶”的问题:
  诚意一章,来喻似未晓《章句》中意,当云:“人意之发,形于心者,本合皆善,惟见理不明,故有不善杂之而不能实其为善之意。今知己至,则无不善之杂而能实其为善之意,则又无病矣。又善恶之实于中者,皆形于外,但有为恶之实,则其为善也不诚矣。有为善之实,则无为恶之杂而意必诚矣。”纯一于善而无不实者,即是此意,未尝异也。③
  朱子此说指出善恶皆可为实,皆可形诸于外,若心实于恶,则善为虚妄;反之,若心实于善,则无恶之杂,即无恶对善心之干扰参杂。若心诚实专注于善,即是意诚,反之不是意诚。朱子诚意之说将真和善等同起来,从价值上将恶之实排除了诚意之外。本来“诚”指向的是真实,是恰如实际的反映客观事物本身,或如其所是地展现内在意识,指主体意识的真,属于认识论;“善”则是道德概念,指向的是德,属于道德价值论。通常情况下真善是统一的,但二者并不能等同,究竟意义来说,真实并不等于善良。意识的真实也不等于价值的善。但是,朱子从儒家的性善论出发,认为人的心情意本来皆善,后来不善乃是受私欲污染之故,因此诚意的功夫也无非是恢复本来之善,消除自欺,以达到善真的统一。恶、自欺的表现即是意念纷杂不实。朱子指出,诚意之真实表现为价值趋向的好善恶恶。“诚意,是真实好善恶恶,无夹杂。”①
  朱子在《大学或问》中提到“私欲之杂”对意念的影响。“而心之发则意也,一有私欲杂乎其中,而为善去恶或有不实,则心为所累。”②至于《大学或问》之写作年代,如首章所论,乃朱子晚年著作,晚年与弟子通信中屡屡谈及对《大学或问》的修改,《语类》亦有专门两卷记录《大学或问》,如辛亥年与陈淳、曾光祖之信中皆谈及《或问》修改。“《大学或问》之误,所疑甚当,中间已修定矣。”③甚至到了戊午1198年,朱子还提及《或问》修改。“此段《章句》、《或问》近皆略有修改,见此刊正旧版,俟可印即寄去。”④
  朱子对“诚意”的解释定本甚早,如甲寅1194年《经筵讲义》中“诚意”解与今本同,朱子对其作了阐发,“心之发则意也,不能纯一于善而不免为自欺。”“纯一”较之“一”更豁显了意念善的纯粹不杂。朱子对此次进讲非常重视,其“纯一于善”与前此答朱飞卿一致。
  其二,“一于理而无所杂。”朱子有时也会换动个别字词,以强调突出某一点。如《大学或问》提出“一于理而无自欺”说,“知无不尽,则心之所发能一于理而无自欺矣”⑤。《或问》“一于理而无自欺”乃顺上文讨论致知而下,理即是纯善无恶的,“一于理”与“一于善”相通。《语类》所记晚年之说中,朱子还讨论“一于理而无所杂”说。“问:‘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理而无所杂’。曰:‘只为一便诚;二便杂。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一故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止着其善,二故也。”①朱子说有几点值得注意:其一,“一”表明意念之专一真诚纯粹,其所对者为杂乱,“一”与“杂”即为君子小人之别。其二,意念专一指向的是理,以理来限定意念之性质是纯善无恶的。“无所杂”之“杂”指私欲的杂染,若意念所发皆为纯粹天理,自然没有丝毫私欲的掺杂,这是以天理人欲说来对言。朱子“一于理”说受吕大临《中庸解》“诚一于理”的影响。《中庸辑略》“至诚章”引吕氏说,“吕曰:吾生所有,既一于理,则理之所有,皆吾性也。”“至诚之道”章同样引吕氏说,“吕曰:诚一于理,无所间杂,则天地人物,古今后世,融彻洞达一体而已。”②朱子之说同时受“惟精惟一”的影响。朱子认为“一”表示意念的纯粹如一,没有分裂掺杂。这个理应是指天理、性理,天理是抽象超越的绝对概念,突出了意念的普遍客观性;性理则指向人性存在的本体根源,意念专一于此,自然是纯善无恶了。但“理”较之“善”更为空泛,于诚意工夫不够有力紧切,“无所杂”突出的是意念纯粹专一,在语义上与“一于善”有所重叠,而且不如“无自欺”贴切本文。朱子以“理”释诚意自欺的材料不少,如“或说谨独。曰:公自是看错了。‘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已是实理了。”③
  从“纯善杂恶”“一于理而无所杂”“一于理而无自欺”“一于善而无自欺”,不同说法之间的思想脉络极为明显,反映出“一”与“杂”之意念纯一,“理”与“善”之价值指向,始终是朱子诚意解长期以来思考之核心,其内涵极为深刻。“一于善而无自欺”较之前三者,更符合文本原意和语境,更有下手用工处。“理”和“杂”于诚意章及整个大学皆是外来观念,突兀不和谐。“善”和“自欺”则是文中本有之词。诚意指向的是意念的善恶,而不是强调意念的超越性。就工夫言,“一于善”比“一于理”显豁自然,易于体会把握。

知识出处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出版者: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本书内容包括:朱子四书学概述、朱子道统说新论、经学与实理、寓作于述、《四书集注》文本与义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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