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濂溪《太极图说》形上道统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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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7735
颗粒名称: 三 濂溪《太极图说》形上道统论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9
页码: 113-121
摘要: 这段文字主要讨论了朱熹在道统观念下对濂溪(周敦颐)的地位和角色的看法。朱熹在《四书》道统中未提及濂溪,但在其他文字中反复推尊濂溪得孔孟道统之传而开启二程。晚年两篇文字中特别提出“周程”说,强化二者授受传承关系。然而,二程与濂溪的理论路线、经典取向并不一致,二程更重视《四书》的工夫教化论,由工夫而领悟天理本体。因此,朱子坚持论证濂溪传道二程,认为当从不受重视的《通书》入手,方可看出二程得濂溪之传而广大之。
关键词: 朱子 哲学思想 研究

内容

(一)以濂溪为统
  濂溪在朱子道统中的地位,是一让人颇感困惑的老问题。陈荣捷先生指出,朱子道统论最要者在此,最困难者亦在此,《新道统》言:“乃孟子与二程之间,加上周子,此为道统传授最重要之改变。”①“朱子此一抉择,至为艰难”。②最争议者依然在此,“此为理学史上一大公案,争论未已”。“所谓两程受其学于周子,殊难自圆其说”。③认为朱子将濂溪列入道统纯粹出于哲学(处理理气关系)而非历史原因。然朱子对濂溪的态度亦令人无所适从④:一方面,朱子明确二程直接孟子之传,如阐发道统说最要的《学庸章句序》丝毫未提及周敦颐,但癸巳《中庸集解序》曾明确濂溪上接孟子而下传二程,“至于本朝濂溪周夫子,始得其所传之要,以著于篇。河南二程夫子又得其遗旨而发挥之。”如何至于后来,反而删除之?或许,如于《四书》中确认濂溪上接孟子,则很难在《四书》系统内解释濂溪对孟子的继承和对二程的开启,亦将与二程不由濂溪而上接孟子的说法相冲突,盖在二程道统谱系中其实并无濂溪位置。程颐为明道所作《墓表》言:“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盖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明确宣称自悟“天理”而非“太极”本体,“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⑤此或《四书》道统添入濂溪困难所在,故朱子干脆删除之。⑥朱子将濂溪从《四书》工夫道统剔除并不意味着置濂溪于道统之外,其他相关文字反复推尊濂溪得孔孟道统之传而开启二程,具有如夫子般“继往开来”之地位。在淳熙四年至十年所撰五处濂溪祠堂记中,朱子皆阐明濂溪的传道枢纽地位。如淳熙四年《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言:“若濂溪先生者,其天之所畀而得乎斯道之传者与。”①五年《袁州州学三先生祠记》言:“濂溪周公先生奋乎百世之下,乃始深探圣贤之奥……河南两程先生既亲见之而得其传。”②六年《隆兴府学濂溪先生祠记》则将濂溪太极说与《四书》联系起来,认为太极之说实是对四书五经的内在传承,完全合乎圣人之言,以称颂孔子的“继往开来”来称赞濂溪,视其为旧儒学之接续,新儒学之开创者,在道统史上具有独特的贡献。“盖尝窃谓先生之言,其高极乎无极太极之妙,而其实不离乎日用之间,其幽探乎阴阳五行造化之赜,而其实不离乎仁义礼智……而其实则不外乎六经、《论语》、《中庸》、《大学》、《七篇》之所传也。…………此先生之教,所以继往圣、开来学而大有功于斯世也。”③八年《徽州婺源县学三先生祠记》则进一步将濂溪太极之学与《四书》工夫道统相贯通。指出濂溪学主旨是格物穷理,克己复礼,实与《四书》内在一体。“诸君独不观诸濂溪之图与其书乎!……然其大指,则不过语诸学者讲学致思,以穷天地万物之理而胜其私以复焉。”④十年《韶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更进一步,从明天理、传道学的角度称颂濂溪,概述其阐明天理本体、揭示克复作圣之功的本体与工夫两面贡献,孟子以下,一人而已,开创儒学复兴新局面之功无人可比,评价无比之高。“濂溪先生者作,然后天理明而道学之传复续。……盖自孟氏既没,而历选诸儒授受之次,以论其兴复开创,汛扫平一之功,信未有高焉者也。”⑤可以看出,朱子数篇祠记对濂溪的评价,时间愈后,评价愈高,定位于继孔孟而开二程,并有意将其太极本体理论与四书工夫理论相关联。
  与《四书》道统不提甚至撇开周程关系不同,朱子晚年两篇文字中特别提出“周程”说,强化二者授受传承关系。绍熙癸丑(1193)《邵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直接提出周程接续孟子之道,“自孟氏以至于周程”。⑥绍熙五年(1194)《沧洲精舍告先圣文》强调周、程“万理一原”的道统传承,祭祀圣贤的释菜之礼,亦以濂溪、明道配。“周程授受,万理一原。”但朱子强化周程授受关系的看法曾遭到好友南轩、汪应辰等质疑。他们认可二程早年受学于濂溪这一事实,但并不认同二程传濂溪之道,最根本的是二程不认可这一点,且对濂溪似有不敬。①二程与濂溪的理论路线、经典取向并不一致,二程更重视《四书》的工夫教化论,由工夫而领悟天理本体。即便伊川重视《易》,其路向亦与濂溪亦迥然不同。为此,朱子坚持论证濂溪传道二程,认为当从不受重视的《通书》入手,方可看出二程得濂溪之传而广大之。朱子提出二程阴阳之说、性命之论等皆受周子《太极图说》、《通书》影响,根据是《颜子所好何学论》、《定性书》、《李仲通铭》、《程邵公志》,此种《铭》、《志》论述实不足为据。至于《好学论》、《定性书》是否在精神实质上与濂溪一致,亦可商讨。朱子己丑(1169)《太极图说》建安本序认为,二程性命之说来自《太极图》、《通书》,具体证据是《通书》诚、动静、理性命三章与二程的一《志》、一《铭》、一《论》关联密切。己亥(1179)南康本《再定太极通书后序》进一步主张二程论述乃是继濂溪《太极图说》、《通书》之意,一《志》、一《铭》、一《论》尤其明显,不仅师其意,且采其辞,更外在化。有学者认为二程只是“‘祖述’了《太极图说》‘二五之精’以下的内容,而起始的‘无极而太极’至‘两仪立焉’是二程所要回避的。”②淳熙丁未(1187)《通书后记》强调二程因受学于濂溪而得孔孟之传,且传其《太极图说》、《通书》,突出了周程授受对于二程道统地位确立具有决定性地位。可谓无濂溪之传,则二程不可能得传道统。二程之外,亦无人能窥濂溪之意,故二程没而其传鲜。此既突出了濂溪悟道之高,又点出周程授受之唯一性。朱子解答南轩二程未道及《太极图》的原因是“未有能受之者”,骤然传之,反致不良影响。
  朱子以濂溪《太极图说》为主的道统论①,在人物谱系上突出了伏羲和濂溪,在经典文本上以《太极图说》为中心,在范畴诠释上彰显了“太极”的形上意义,为朱子理学本体论建构奠定了根基。朱子以“同条而共贯”说阐明以太极为中心的道统论,指出伏羲易始于一画、文王易开端于乾元,太极概念始于夫子,无极、《太极图》则濂溪言之。四说虽异,其实则同,关键在实见太极真体。《答陆子静》言“伏羲作易自一画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皆未尝言太极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赞易自太极以下,未尝言无极也,而周子言之。夫先圣后圣,岂不同条而共贯哉。若于此有以灼然实见太极之真体,则知不言者不为少,而言之者不为多矣。”②朱子比较了伏羲与濂溪之学,判定濂溪太极图是自作。以阐发易学大纲领,义理精约超过了先天图,但规模不如其弘大详尽,故仍处先天范围内,而无先天图之自然纯朴。《答黄直卿》言:“太极却是濂溪自作,发明《易》中大概纲领意思而已。故论其格局,则太极不如先天之大而详;论其义理则先天不如太极之精而约。”③
  (二)《太极图说》的本体论
  朱子哲学体系主要通过诠释濂溪《太极图说》形成。前辈学者冯友兰、钱穆、陈荣捷等早已指出朱子哲学与《太极图说》的密切关系。陈来先生指出,“朱熹以太极为理,利用《太极图说》构造理学的本体——人性——修养体系,这是理学自身发展的一个重要步骤。”④以下讨论朱子对太极、诚、圣人三个相应概念的阐释。朱子是理太极的代表,把太极解释为理,视为理之极致,“(太极)只是一个理而已,因其极至,故名曰太极。”⑤又认为太极只是指示万善总会的表德词。“周子所谓太极,是天地人物万善至好底表德。”⑥太极还是生生无穷之理,是万物产生之本根,“造化之枢纽,品汇之根柢”。《太极图解义》认为太极作为阴阳动静根源之本体,并不脱离阴阳而孤立,是即阴阳而在之本体,突出了二者的不离不杂。朱子分析了太极本体与分殊之理的关系。《太极图说解》的“统体太极”和“各具太极”阐明了作为万理之源的太极与无数分理的关系。自男女、万物分而观之,各具一太极,全体合观,则是统体太极。此两种太极在理上并无不同。朱子人性论以太极阴阳的理气同异说为理论基础。人物禀太极之理而为性,禀阴阳之气为形,此理气凝聚构成人之性形。人物性同气异的原因在于:人物皆具同一太极之理,在气化过程中,只有人禀赋阴阳五行之灵秀,故人心最灵妙而能保有性之全。在人性论上,朱子主张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所谓气质之性,乃是作为太极全体的性落入气质之中,它并非天命之性的另外一种,而是天命之性的一种现实形态。朱子追溯此论之源头,认为孔孟虽内含此说,然程、张因濂溪方才发明此说,程子性气之论来自濂溪,若无濂溪太极阴阳说,程子无法提出此说。“此论盖自濂溪太极言阴阳五行有不齐处二程因其说推出气质之性来,使程子生在周子之前,未必能发明到此。”①总之,朱子对濂溪《太极图说》太极本体论思想的挖掘,构成其道统论的本体面向。
  立人极之圣人。《太极图说》下半部分论述了太极的人格化——圣人,是太极思想在人道领域的落实。②圣人是太极的人格化,全体太极之道而无所亏,保全天命之性而无所失,定其性而不受气禀物欲影响,故能树立为人之标准。朱子认为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全体太极”以定性,以立人极。圣人在德性上具有如太极般的全体性(全具五常之德)、极至性(中正仁义之极)、自然性(不假修为)。“圣人太极之全体,一动一静,无适而非中正仁义之极,盖不假修为而自然也。”《通书》对圣人特点发明详尽透彻。认为圣人具有诚的实理性、太极的浑然全体性。“孔子其太极乎!”通变无碍性,“无不通,圣也。”“大而化之”的“化”性。“圣者,大而化之之称”。朱子《四书》对“人极”亦有论述,《学庸章句序》皆以“继天立极”开篇,其“立极”当指“立人极”。“继天立极”指圣人继承天道以挺立人道,此立人极者亦即尽性者,故天命为君师教化民众以复其性。《四书集注》亦多次以“太极”解释夫子之圣,圣人是天理、天道之化身,如太极一体浑然而备阴阳正气,动静行止,皆如太极动静之显发。其外在容貌间所呈中和气象,显与天合一之境界。“子温而厉”章注:“惟圣人全体浑然,阴阳合德,故其中和之气见于容貌之间者如此。”
  “诚,即太极,圣人之本。”诚被朱子视为与太极、圣人对应的本体概念,诚是“实理”。圣之为圣的根据就在于诚。诚具有太极、圣所共同具备的特点:全体、内在、超越、自然、通化等。《通书》乃发明《太极图》的表里之作,首章“诚”完全对应于《太极图》,朱子《通书注》说,“诚即所谓太极也”。诚之源为“图之阳动”;诚斯立为“图之阴静”;诚之通、复为“图之五行之性。”诚是圣人的独特属性,只有圣人能保全此诚。“圣人之所以圣者,无他焉,以其独能全此而已。”诚的本来意义是真实无妄,其形上意义则是天命之性(理),是事物内在禀有之理。朱子强调了诚的实理性,万物资始是“实理流出”,各正性命是“实理为物之主”,纯粹至善是“实理之本然”。认为《通书》“诚神几曰圣人”的诚、神、几分别指实理之体、实理之用、实理之发见。指出诚具有自然、简易的特点。“诚则众理自然”。但诚与太极、圣人的一个根本不同在于它还有工夫意义,是贯通天道与人道的连接者。朱子明确区分了诚的这两层意义:《中庸》的至诚指“实有此理”,诚意则是工夫之诚,不欺之诚。汉唐学者皆以忠信笃实之德言诚,朱子称赞二程以实理言诚实为创见,并提醒要兼顾诚的这两层含义。“诚,实理也,亦诚悫也。由汉以来,专以诚悫言诚。至程子乃以实理言。”①
  (三)推《太极图说》为经
  朱子通过精心诠释和大力推崇,将《太极图说》树立为道学首要经典,指出《太极图说》是言道体之书,穷究天理根源、万物终始,自然而成,并非有意为之。《与汪尚书》言:“夫《通书》《太极》之说所以明天理之根源,究万物之终始,岂用意而为之?”①认为该书对工夫问题论述甚少,仅限于修吉、主静,朱子则将主静转化为主敬,他高度评价《太极图说》、《通书》,认为所论如秤上称过,轻重合宜而精密无差。“大率周子之言,秤等得轻重极是合宜。”②视《太极图》、《西铭》为孟子之后儒家最好著作,甚至认为《通书》比《语》、《孟》尚且语义分明,精密深刻,布局严谨。“《通书》比《语》《孟》较分晓精深,结构得密。”③淳熙丁未(1187)《通书后记》强调濂溪之书远超秦汉以下诸儒,条理精密、意味深刻,非潜心用力,不能明其要领。认为《太极图》具有首尾相连、脉络贯通的特点,《图说》上半部五段对应五图阐发了太极阴阳生化过程;下半部分论人所禀赋的太极阴阳之道,与上半部相应,体现了天道人道一体的观念。首句一一对应上半部分,人之秀灵即是太极,人之形神则是阴阳动静,五性则是五行,“善恶分”则是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万事出”为万物化生。自此而下的“圣人定之”句,体现圣人得太极全体,而与天地混融为一,实现了天人相合。故《太极图说》与《中庸》皆阐明天人合一、贯通形而上下这一主题。
  朱子强调《通书》围绕太极这一核心概念来发明《太极图》之蕴,透过《通书》方能清楚把握《太极图》的主旨,若无《通书》,则太极图实不可懂。“《太极图》得《通书》而始明。”④《通书后记》指出《通书》和《太极图说》是表里关系,是对《太极图说》太极阴阳五行的阐发,实为道体精微之纲领,并强调了义利文道之取舍,以圣人之学激发学人走出功名富贵文辞卑陋之俗学,对为学工夫、治国之方皆有亲切简要、切实可行的阐述。朱子早在己丑《太极通书后序》就指出《太极图》是濂溪之学妙处所在,《通书》用以阐发《太极图》之精蕴。淳熙己亥《再定太极通书后序》进一步指出《通书》诚、动静、理性命三章尤其阐发《太极图》之奥妙。还以“诚无为”章具体论证与太极阴阳五行说的对应。《近思录》开篇所选周子说,亦是《太极图说》与本章,可见朱子对此章之重视。①朱子对《太极解义》极其满意,认为恰到好处地阐发了濂溪之意,达到了“一字不可易处。”②朱子可谓对濂溪《太极图》用力最深,最有创见者,采用章句分解形式,以注经的严谨态度疏解此书,最终使得该书层次分明,粲然可读。经由朱子的大力推崇,周敦颐道学宗主地位,《太极图说》道学经典地位得以确立。

知识出处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经学与实理:朱子四书学研究》

出版者: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本书内容包括:朱子四书学概述、朱子道统说新论、经学与实理、寓作于述、《四书集注》文本与义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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