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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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研究以理学体系建构为视角》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7682
颗粒名称: 结语
页数: 12
页码: 295-306

内容

分析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说:“你必须说出新的东西,但它肯定全是旧的。”①这何尝不是博士论文写作的真实写照?没有创新,论文就毫无价值可言;凭空创新,论文的思想价值成了无稽之谈,更是毫无意义。
  本书立足于《朱子全书》《四书章句集注》《朱子语类》《论孟精义》《四书或问》和已有的相关研究成果等“全是旧的”文本和材料,在不曾有人系统研究的情况下,对“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这一论题,以理学体系建构为视角,试图“说出新的东西”,凸显研究内容的系统全面性、理学体系建构视角的独到性,同时,研究方法上注重朱熹诠释与建构的历时性发展、动态性演变,并将深入研究建立在大量文本的搜集和阅读基础上,尝试从研究内容、视角、方法等方面进行创新,得出以下五个方面的主要结论。
  第一,朱熹对“克己复礼为仁”进行了理学化的诠释。
  朱熹在博采集评、批驳辩证和选择吸收前贤相关诠释的基础上,对“克己复礼为仁”命题中的三个核心概念“克己”“(复)礼”“(为)仁”进行了理学化的诠释。
  朱熹以“身之私欲”而不以“身”训“己”,这私欲包括气禀之私、人我之私、耳目口鼻之欲等内涵,朱熹从理与气、形体与私欲的关联,从天理人欲相对、“己”“礼”相对的角度,从“克己”与“复礼”的关联等维度诠释“己”,给“己”的诠释严严实实地披上了理学化的外衣,显然已大不同于同一诠释脉络下的扬雄、王肃、刘炫、邢昺等人的诠释,朱熹在扬雄诠释的基础上别添“身”与“欲”字,这绝非画蛇添足,而是为了便于从理学体系的大框架下更加圆融地诠释“己”。朱熹以“胜”而不以“治”训“克”,从天理人欲此胜则彼退、天理人欲难明的角度,从“克”之对象难以对付的特征等维度来释“克”。朱熹在“克己”诠释中贯彻其理气观、理欲观,以理学话语诠释“克己”,这是回应“人心陷溺”之社会弊病的现实需要。朱熹不仅在学术上探讨“克己”,更在现实生活中身体力行,劝导学者以此治心修身,进谏君王以此正心窒欲,其“克己”诠释思想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乃至作为核心内容卷入道学之争,成为当时道学之争的焦点之一。在朱子的倡导和引领下,理学士大夫始终关注修身,即使是著书立说,也更倾向于思考内圣修养,并在实践中落实“克己”之“胜私欲”要求。
  朱熹对“礼”的诠释是在理学体系建构过程中完成的,其“礼”之诠释是理学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也是其理学理论的实践成果。朱熹释“礼”为“性”,发展“性即理”说,进而释“礼”为“天理”,突出“礼”作为天理的当然性、应然性,把形而下的礼提升为形而上的本体,贯通了天理与人性、天道与人道。随后,就现实践履而言,朱熹意识到“礼”内涵精细、着实工夫,“天理”空而不实,难以囊括,因而,在乾道六年(1170)、41岁时,他对只以“理”释“礼”表示不满并进行了批判,进而强调以“节文”释“礼”,并极其重视“礼”之形而下的“节文”意涵。以“天理”释“礼”,很难显示“礼”的精微缜密;以“节文”释“礼”,虽能体现其对形下践履之“礼”的重视,但无法兼顾“礼”蕴含的形上超越之“理”,为此,朱熹直接将“天理”与“节文”并举,创造性地以“天理之节文”释“礼”。他认为,“天理”是根源,“节文”是表现,作为“天理之节文”的“礼”是当然之理的自然生发;“天理”是体,“节文”是用,作为“天理之节文”的“礼”兼备体用。“天理之节文”是朱熹最为成熟、最为满意的诠释。当然,这一诠释不是一蹴而就的,历经从“天理”“节文”到“天理之节文”等不断发展和完善的过程,并相应呈现出从体、用到兼体用的类似于从正、反到合的分析和叙述结构特征。
  朱熹释“克己复礼为仁”之“仁”为“本心之全德”,这一释义突出了“仁”与“本心”“全德”的关联。就“本心”来说,与董仲舒、孔颖达、高僧惠能等“本心”说不同的是,朱熹的“本心”诠释接续孟子,继承和发扬了张载、程颐、陆九渊的“本心”思想,相较于程颐的“心外求理”,朱熹总是不离心而言理,由心外求理的“理学”转向“心学”,而较之陆九渊的“本心”自明、不必他求,朱熹的“本心”力量,以其“天理”的无限性和性体的全面性为基本前提。这个本心是“本然之心”“先天本有之心”“最初良善之心”“道德之心”,亦即理学话语体系中的“天理”。本心作为定语,修饰“全德”,故为“本心之全德”。就“全德”来说,一方面,仁与德都是天所赋予、人所自有的,皆有体有用,皆是就事上说,两者具有诸多的共同意涵;另一方面,朱子突出“仁”的“德之全体”义,在“德”之前特加一“全”字,在于仁包四德,仁是“专言之仁”,仁是全德,而仁包四德之所以可能,在于仁为大为先为生意贯通。不同视角,不同时段,朱熹对“为仁”的诠释亦有不同。朱熹释“为仁”为“谓之仁”“是仁”,是强调“克己复礼”是“为仁之工夫”;释“为仁”为“见仁”,是强调“克己复礼”工夫指示的方向和目标系“仁”的本体、全体;而释“为仁”为“到仁”“至仁”,则不仅强调“克己复礼”这一工夫,亦强调这一工夫指示的方向和目标乃“仁”之境界和地位。这些诠释均不是定义“仁”,而是借“克己复礼”工夫指示“仁”。
  朱熹对克己、复礼、为仁之间的关系也进行了理学化的诠释。
  对克己、复礼之间的关系,朱熹前后表述多有变化。早年撰《克斋记》,立足理欲观,认为克己就是复理,复礼即是复理,克己便是复礼,克己复礼是合掌说底;中年定稿《论语或问》,批驳“以礼训理”“失之过高”,立足应对佛道挑战、反对释氏之空寂,突出复礼是复节文,凸显形而下的礼、节文和复礼之不可或缺,强调须着克己复礼克己之外别有复礼之功;中、晚年,他在不同场合从不同角度,言克己便是复礼,克己复礼“似一件事”,或将才克己便复礼与克己犹未复礼兼而言之,言克己复礼“似两件事”,64岁后,结合中年时确立的“复天理之节文”之“复礼”释义,将克己复礼该贯本末精粗工夫,倡导下学上达,将看似矛盾的两种关系统一起来,明确提出克己复礼是“似一件事又似两件事”,这是其克己复礼关系的最后定论。
  对于“克己复礼为仁”之中的仁与礼的关系,朱熹进行了创造性诠释。从工夫、效用上看,礼先仁后,克己复礼工夫在先,仁作为效用在后,做足了克己复礼工夫,仁之效用就会自然呈现;而在先的礼之所以能达到在后的仁之效果,在于仁礼相通,仁礼同为性、为理、兼体用;相通并不表示相等,仁礼有别,仁为大、为先、为统领,仁包含礼。仁礼相通是礼先仁后的前提,两者紧密关联。朱熹借用“理一分殊”理论化解仁礼相通与仁包含礼之间的冲突,“分殊”之仁与“分殊”之礼处于同一层级之中,是相通的,因而仁礼相通;作为“理一”之仁,包了四德,仁包含礼。朱熹仁礼关系辨,透显出其学术具有严密的逻辑性和体系性,彰显出其经典诠释与理学建构相互关联、相互促进。
  第二,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与其理学体系建构相互促进。
  朱熹认为“克己”是圣人成圣之根本、教人之定本,以“身之私欲”而不以“身”训“己”,以“胜”而不以“治”训“克”,释“克己”为“胜身之私欲”;释“复礼”为“复天理之节文”;释“为仁”为“谓之仁”“是仁”“到仁”“至仁”“见仁”,以工夫指示仁,释“仁”为“本心之全德”。朱熹以其理学体系统领“克己复礼为仁”诠释,在诠释“克己复礼为仁”过程中建构和完善理学体系。
  一方面,朱熹《论语》“克己复礼为仁”诠释以理学为其理论框架和指导思想。陈来指出,“朱子始终把天理—人欲的对立作为儒家道德思想的基础,也作为《论语》解释的基本分析框架”①。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始终没有逸出理学框架,以“胜身之私欲”释“克己”,以“天理之节文”释“复礼”之“礼”,以“本心之全德”释“为仁”之“仁”,其背后的理论逻辑就是朱子理学。朱熹将自己已形成的学术理论,如理气观、理欲观、人性论、工夫论以及“体用一源”“理一分殊”“已发未发”“心统性情”等融汇到对“克己复礼为仁”的诠释中,使其“克己复礼为仁”诠释成为理学化、创造性的诠释,从而“建构了一种理学型的《论语》学,使《论语》学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峰”①。
  另一方面,朱熹理学体系的建构和完善是在诠释“克己复礼为仁”等经典的过程中完成的。经典是朱熹宣扬其理学思想的基本材料②,朱熹的理学思想体现在经典诠释中,也是在经典诠释中逐步建立健全的。诚然,理学是一个庞大复杂的体系,朱熹的理学体系建构不是一蹴而就就能实现的。但不容否认的是,“仁”“礼”是儒家思想系统的内核和基础,朱熹对“克己复礼为仁”的创造性诠释体现出其建构理学体系的明确自觉,为其理学体系建构起到了添砖加瓦的作用。朱熹在对“克己复礼为仁”进行诠释的过程中,提升了“克己”“礼”“仁”诠释的内涵,进一步丰富和发展了理、气、心、性、情等理学内容,进一步建构和完善了其理学本体论、心性论和工夫论,无疑促进了其理学体系的建构和成熟。就发展过程而言,朱熹撰写《论语要义》时,其学术体系尚未建构起来,后来朱熹撰《论孟精义》《四书集注》《四书或问》并和弟子就其相关内容进行积极讨论(这些与弟子讨论的相关语录即我们今天看到的、由黎靖德汇编的《朱子语类》),其理学体系逐渐圆融。事实上,朱子也反复强调自己在经典诠释上所花费的巨大工夫:“某于《论》《孟》,四十余年理会,中间逐字称等,不教偏些子”,“某《语孟集注》,添一字不得,减一字不得,公子(仔)细看”,“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论语集注》如秤上称来无异,不高些,不低些”。③朱熹花费数十年工夫完善《论语》等经典诠释,其反复诠释经典的过程,就是其理学学术体系建构和不断完善的过程。
  第三,朱熹在经典诠释和理学体系建构的双向互动中形成内倾的学术特征。
  朱熹以理学诠释经典形成内倾的学术特征。基于《朱子全书》《四书章句集注》《朱子语类》《论孟精义》《四书或问》等文本,考察其“克己”“复礼”“为仁”诠释,我们不难发现,朱熹内倾的学术特征有:“克己”诠释体现的向里用力、心性追求、内向超越;“复礼”诠释体现的自觉复礼、缘情制礼、礼以养性;“为仁”诠释体现的切身体验仁、心上求仁、里面说仁、心上说仁。朱熹释“复礼”为“复本有之礼”“返本复性”“复天理”“复节文”“复此身于规矩准绳之中”“复天理之节文”,其“复礼”诠释兼顾形而下的践履,更突出的是形而上的内在超越。朱熹释“克己复礼为仁”之“仁”为天生固有之仁,为性、理,为本心、道心、“本心之全德”,兼顾已发之情、用,由情见性、见理、见体,“仁”为历尽“克己复礼”工夫后之“本体”。朱熹内倾的学术特征亦体现为:仁、礼等道德良知是先天固有的,“复礼”“为仁”的过程是个体通过“克己”之刚健工夫回复本性的过程,这个过程不由外在制约,而是应个体的内在要求,“入德”“成德”这种貌似社会实现普遍调节的手段,实际上成为个体自我实现的目的。①
  朱熹内倾的学术特征应从多维视域进行考察。朱熹内倾学术特征的形成,受时代激发、佛道挑战、心性之学发展、学术风尚转移、个人际遇等多维因素影响。就时代背景来看,朱熹以理学诠释“克己复礼为仁”是回应“人心陷溺”之社会现实需要。朱熹主要面对的不是外部的“礼崩乐坏”,而是内在的“人心陷溺”,真正破坏价值与秩序的是人欲之私,因而他将思考重点从外部“礼”之秩序转到了人之内在本质。在这种问题意识下,其“克己复礼为仁”诠释需要有颠覆性的转变。实现这种大转变,仅仅依赖侧重于“语文之了解”的字词训诂方面的创新,显然无法如愿以偿;只有在“理论之了解”上有系统而深刻的建树,借助新的理学体系建构,重释经典材料,重构一个至善的价值依归“天理”以对治“人欲”,才能挽回人心的陷溺、价值的破坏和秩序的紊乱。①为此,朱熹在理学体系的大框架下,对“克己复礼为仁”进行了别出心裁地诠释。也正因为此,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离《论语》文本的原义越来越远,清儒的种种质疑也由此而产生。引人深思的是,朱熹要回应和解决现实问题,又不得不如此创造性地诠释“克己复礼为仁”,用“天理”对治“人欲”,以此解决人心陷溺、价值沦丧的现实危机。由此可见,理学建构和经典诠释一齐指向内倾的学术特征。
  第四,朱熹内倾的学术与其政治活动息息相关。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我们研究朱熹对“克己复礼为仁”的诠释,揭橥朱熹学术具有内倾的特征,是就朱熹建构理学体系这一独特视角而言,并不否定研究对象朱熹客观存在的政治活动和积极的“外王”追求,而从朱熹学术活动与政治活动二者的互动关系来看,其内倾的学术无疑是其政治活动的精神基础,两者息息相关。
  首先,朱熹内倾的学术与其积极有为的政治活动并无矛盾。朱熹虽“本无宦情”“不能俯仰取容于世”②,但不曾放弃“得君行道”的理想,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为我们展示的即是历史世界中参与政治活动、积极有为的朱熹。余英时指出:“过去一个相当普遍的说法,认为南宋以下儒学已由关心‘外王’转而追求‘内圣’。因此以朱熹为首的理学家大致都重视心、性修养,而少谈政治改革。但是这个看法显然需要作重要修正,因为这是将学术思想史和政治史完全隔离了的结果。南宋理学特重‘内圣’是不可否认的,但理学家如朱熹、张栻、吕祖谦、陆九渊等并没放弃‘得君行道’的努力;他们仍然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王安石‘外王’的一面。”①在这里,余英时肯定了朱熹特重“内圣”,同时批评了将学术思想史和政治史完全隔离、主张朱熹只重心性修养而少谈政治改革的现象,认为特重“内圣”的朱熹也继承了“外王”一面。事实上,朱熹重视心性修养,形成内倾的学术特征,但他并不排斥“外王”的政治实践,两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而是息息相关、共生共存、相互转化的,往往因所居身份不同,有所侧重,正如余英时所言,“在讲求‘内圣’之学时,他们是站在理学家的特殊立场,其精神是向内收敛的;但在推动‘外王’事业时,他们又回到了一般儒家的立场,其精神则是向外发舒的”②。朱熹诠释经典,建构理学体系,是站在理学家的特殊立场,其精神无疑是内敛的,其学术呈现内倾的特征也是应然的。
  其次,学术内倾并不排斥“外王”之目的。儒家整体上致力于通过“内圣”而实现“外王”,朱熹等南宋理学家也不例外。“理学家都深信王安石的失败主要由于‘学术不正’;在这一理解下,他们努力发展‘内圣’之学,以为重返‘外王’奠定坚固的精神基础。‘外王’必自‘内圣’始,终于成为南宋理学家的一个根深蒂固的中心信念。”③朱熹等南宋理学家根深蒂固的中心信念是通过发展“内圣”之学以坚固“外王”的精神基础,“外王”是“内圣”的目的。余英时还直接指出,“理学的直接目的虽在于成就个人的‘内圣’,但‘内圣’的最重要的集体功用仍然是为了实现‘外王’的事业”,“南宋理学虽多了‘内圣’一层曲折,却未尝遗弃‘外王’”,“理学起于北宋,至南宋而大盛;它所发展的则是儒学中关于‘内圣’的部分。它赋予儒学以新貌,但并不是全貌。就儒学本身言,理学‘鞭辟近里’,代表了一种内向的发展。但理学之所以在第三阶段获得许多人的信奉,则因为它提供了下面这个有说服力的承诺:只有在‘内圣’之学大明以后,‘外王’之道才有充分实现的可能”。①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代表了一种向内的发展,具有内倾的学术特征,同时,这种向内、内倾、内圣,是为了实现“外王”。
  此外,内倾的学术影响朱熹政治活动方式。朱熹诠释经典,建构理学体系,形成内倾的学术特征,这种内倾的学术是其政治活动的精神基础,决定着他的政治关切、政治主张、政治理想,乃至具体的实践方式。朱熹所代表的理学集团的政治取向显然与一般的官僚集团不同。②朱熹从事政治活动时,往往受其内倾的学术影响。在觐见君王时,朱熹谈论较多的并不是现实的具体事务,也不是国家的政治制度,他在君王面前念兹在兹的还是“正心”“克己”这些与其内倾学术息息相关的内容。他认为,这些甚过于今日之急务: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等六者,并以先王由内而外之治为例证,想方设法引导和说服皇帝“正心”“克己”,强调这才是立国和施政之本。③朱熹内倾的学术与其政治活动不仅不相矛盾,还被应用于政治活动之中,影响了其政治活动方式。
  第五,朱熹的经典诠释在儒学发展史上有深远的影响和鲜活的生命力。
  朱熹“克己复礼为仁”等经典诠释对儒学史的发展有导向作用。朱熹释“克己”为“胜私欲”,主张“克己”为“制于外安于内”,释“礼”为“天理之节文”、“仁”为“本心之全德”,倡导“体用”兼备的“仁”“礼”诠释,注重“仁”“礼”的形而上、下层面,兼顾本体论和工夫论,促进了经典诠释和理学体系建构的相互促进,达到了二程等儒者不可企及的诠释高度,树立了宋代理学驾驭和诠释经典文本的典范④,这种典范是对北宋以来经典诠释和理学思想的总结,对王阳明等后儒以心学诠释经典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内在理路”来看,清代的客观考据之风一定程度上也由理学的系统转化而成。①
  朱熹的“克己复礼为仁”等经典诠释亦导致了儒学的分化。②朱熹等宋儒出于当时社会历史条件的需要,主动承担起社会道德调节这一使命,引导道德由外在的制约规范转变成个体的内在要求③,以孟子思想为其直接的思想源头,趋向于将“仁”学引向心性之学,把内在心性提高到了更加突出的位置,并以成就醇儒为成己的目标。④朱熹从“理一分殊”的角度诠释仁礼关系,视“仁”为“理一”,视“仁义礼智”为分殊之仁。一方面,视仁、礼为分殊之仁,突出仁礼相通,释“仁”“礼”为性、为理、兼体用;另一方面,视“仁”为理一,视“仁义礼智”等为分殊之“仁”,仁包含“礼”,视仁为先、为大、为生意贯通。诚然,朱熹关注礼,释“礼”为绝对“天理”,但其更重视家礼,将“礼”限定于伦理等特定领域。跟原初儒学“仁”“礼”并重的形态不同的是,朱熹释“仁”“礼”相通并重的同时,又坚持“仁”包含“礼”,有推动“仁”“礼”分离,促进“仁”之单向发展,更进一步“释礼归仁”⑤的趋向。如果说原初儒学是“周孔之道”,那么朱熹等宋儒发展的儒学是“孔孟之道”。虽然李泽厚⑥、杨国荣⑦等皆就当代现实处境与当代哲学问题回应,倡导回归原初儒学,回到“周孔之道”,但不容怀疑的是,朱熹等宋儒在面临佛道挑战和应对宋代当时社会现实条件下倡导“孔孟之道”,对维护当时社会稳定起过重大作用。①
  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在清代儒学发展史上有深远的影响。程树德指出,“克己复礼为仁”章是汉学宋学之争点。②从清代学者方东树《汉学商兑》一书来考察,可见汉学宋学在“克己”“复礼”“为仁”诠释上存在分野。以朱熹为代表的宋学家释“克己”为“胜身之私欲”,汉学家训为“修身”,汉学家就添字解经、上下文解释不一致等训诂问题,“私”“欲”合一及“己”“礼”相对等义理问题,对宋学家进行了批驳,并通过溯源,纠查其诠释谬误。宋学家释“复礼”之“礼”为“天理”“天理之节文”,清代汉学家认为,“宋儒言性、言理,如风如影”③,“理”虚而“礼”实,不能以虚“理”释“礼”,反对宋儒言形而上之理,并以《论语》文本言“礼”不言“理”、朱子“中年讲‘理’,晚年讲礼”④等为例证,对宋儒“复礼”诠释进行反驳。宋学家释“克己复礼为仁”之“仁”为“本心之全德”,清代汉学家以“相人偶”释“仁”⑤,认为“人之有欲也,通天下之欲,仁也”⑥,站在己与天下的相关之中、使欲得到相互调和而为仁这个新的立场上⑦,咎责程朱以“心德”释“仁”为谬误。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在清代汉宋之争中成为焦点,一方面,透显出朱熹经典诠释在学术史上的重大影响力,另外一方面,透显出汉学宋学产生的背景不同,面临的社会问题不同,致使他们之间缺乏真正的理解与共情,尤其是汉学家对朱熹理学体系建构采取的是漠然和抵斥的态度,而朱熹对“克己”的创造性诠释主要出于其回应佛道挑战、建构其哲学学术体系的内在需要。可以说,寻找改造人心陷溺之社会现实的道德出路是其建构理学体系的背景,应对佛道挑战是其建构理学体系的主要标的,重义理的治学方法是其建构理学体系的基石。
  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为当代儒学发展提供了借鉴和思考。从朱熹对“克己复礼为仁”这一儒学重要命题的诠释的形成和变化,我们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了解儒家如何应对时变、不断发展。面临外来佛教、本土道教之冲击,面对人心陷溺之社会现实,以朱熹为代表的宋儒,积极应对,从“理论之了解”而不是从类似乾嘉“语文之了解”来创造性地建构理学学术体系,发展儒学,指引道德出路。这为我们认识儒学、发展儒学提供了借鉴,引导我们与时俱进,直面当今的社会问题,促进儒学的全面繁荣,推动当前的德治、法治与制度建设,助推人类社会的和谐发展。朱熹“克己复礼为仁”等经典诠释具有鲜活的生命力,在历史的长河中必将绵延不绝、历久弥新。

知识出处

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研究以理学体系建构为视角

《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研究以理学体系建构为视角》

出版者:商务印书馆

本书以宋代佛道挑战、清代汉宋之争为背景,以理学体系建构为视角,对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进行研究,挖掘朱熹克己、复礼、为仁及三者关系的诠释意涵,揭示其诠释的理学化、阶段性、发展性、矛盾性特征及其成因,彰显了朱熹内倾的学术特征、“致广大,尽精微”的学术特质与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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