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朱熹在“克己”诠释上的立场与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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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研究以理学体系建构为视角》 图书
唯一号: 130820020230007616
颗粒名称: 第一节 朱熹在“克己”诠释上的立场与取舍
分类号: B244.75
页数: 12
页码: 52-63
摘要: 本文对朱熹对“克己复礼为仁”的诠释进行了深入研究,探讨了其诠释的背景、动机、方法和思想史意义。通过比较朱熹与其他代表性人物如孔孟、陆九渊、王阳明等对“克己复礼为仁”的诠释,揭示了朱熹诠释的独特性和贡献。同时,本文还涉及了“克己复礼为仁”诠释与儒学发展的关系,以及朱熹诠释对明清儒学和当代儒学的影响和启示。
关键词: 朱熹 克己复礼 哲学思想

内容

一、朱熹在“克己”诠释上的立场
  自汉代开始,以“克己”为核心的诠释甚多,歧解纷纭,争端蜂起。可概括为四类:
  一是训“克己”为“胜己之私”。西汉扬雄开此训之先河,“胜己之私之谓克”①,首将“私”字纳入克的对象。魏王肃训“克己”为“胜己私情”:“克,胜,言能胜己私情复之于礼则为仁也。”②隋朝刘炫指出,“克训胜也,己谓身也。有嗜欲当以礼义齐之。嗜欲与礼义交战,使礼义胜其嗜欲,身得归复于礼,如是乃为仁也”③。“克己”即“胜嗜欲”。宋代邢昺继承刘炫诠释,在《论语注疏》中引用并注疏为:“克训胜也,己谓身也,谓能胜去嗜欲,反复于礼也。”④程颐在承续前人诠释的基础上以“克尽己私”训“克己”并有所发挥。⑤相关表述还有张载“克己要当以⑪理义战退私己”①、范祖禹“克己,自胜其私也”②、陈祥道“胜己之私谓之克”③、胡安国“克己者,自胜其私意也”④、张栻“克尽己私”⑤,等等。
  二是训“克己”为“约身”“治己”“修己”。汉代马融将“克己”训为“约身”,《论语集解义疏》和《论语注疏》均引马融此解。⑥南朝梁皇侃强调:“克,犹约也。复,犹反也。言若能自约俭己身,还反于礼中,则为仁也”⑦,训“克己”为“约俭己身”。宋代叶适以“治己”训“克己”:“克己,治己也,成己也,立己也。”⑧明清有较多学者直承马融“克己”古训。明末邹守益认为,“克己复礼,即修己以敬”⑨。王龙溪也认为,“‘克’是修治之义,‘克己’犹云‘修己’”,明确反对以“己”为欲。⑩清代刘宝楠、陈澧有类似表述:“凡言‘克己’,皆如约身之训”?;“马氏之意,盖以克己复礼即约我以礼,故解克己为约身也”?。阮元在《揅经室集》中汇集收录了三位承续马融训解的经学家言论,即毛奇龄、凌廷堪、臧用中。?今人钱穆?、杨伯峻?、李泽厚?亦如此解“克己”。
  三是训“克己”为“能己”。汉代孔安国训“克己复礼”为“身能反礼”:“复,返也。身能反礼,则为仁矣。”①宋代杨简训“克”为“能”,“克己”即“能己”,强调“己”的主观能动性。②明代胡直指出:“克,能也。孔子正言能于己而复礼则为仁矣,能己即与由己应,盖为仁功在复礼,而复礼在由己。”③他认为“胜私”解不符合语境,“克己”“由己”一语而顿分二义,不恰当,训为“能己”,则上下文文义一贯。明代罗汝芳也认为,“克己”“由己”之“己”相同,“克”即能,“克己复礼”即自己能复于礼。④清人俞樾坚持孔安国注,并强调断句:“按孔注训克为能,是也。此当以‘己复礼’三字连文,‘己复礼’者,身复礼也,谓身归复于礼也,能身复礼即为仁矣,故曰‘克己复礼为仁’。”⑤
  四是训“克己”为“责己”。东晋范宁指出,“克,责也。复礼,谓责克己失礼也。非仁者则不能责己复礼。故能自责己复礼则为仁矣”⑥。以“责”训“克”,“克己”就是“责己”。清儒藏用中也用“责己”训“克己”:“范武子训‘克’为‘责’,责己失礼而复之,与下文‘四勿’义亦通。”⑦并指出马融、范宁等说,义本互通。清黄式三也认为,“克己,犹言深自克责也”⑧。
  “克己”上述四类诠释,在朱熹之前大都已提出,且承接有序,流播不断,各自体现出独特的学术脉络。朱熹没有选择马融“约身”、孔安国“身能(反礼)”、范宁“责己”,而是承袭扬雄“胜己之私”。由扬雄“胜己之私”、王肃“胜己私情”到刘炫“胜身(嗜欲)”、程颐“克尽己私”,朱子释“克己”为“胜身之私欲”,在扬雄“克己”诠释的基础上增加了涵括外在形躯意义的“身”和表达内在意念的“欲”,并以“身”限定“私欲”,在兼顾内外两层修养工夫的基础上,巩固和突出了“克己”诠释之内在意涵。
  朱熹在《论语集注》中指出:“克,胜也。己,谓身之私欲也”;“克去己私以复乎礼,则私欲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①“克己”就是战胜己身之私欲。私欲既去、私欲不留,人才能复归于礼,回归到天理的本然状态。在《朱子语类》《论语或问》等著作中,朱熹亦有类似表述。“克,是克去己私。己私既克,天理自复”②;“此圣门之学,所以汲汲于求仁,而颜子之问,夫子特以克己复礼告之,盖欲其克去有己之私欲,而复于规矩之本然,则夫本心之全德,将不离乎此而无不尽也”③。“克去己私”“克去有己之私欲”等,均是朱熹承接扬雄“胜己之私”、以“胜身之私欲”训“克己”的不同表达。
  值得注意的是,朱熹亦用同一诠释脉络下的扬雄、刘炫、邢昺等前人使用过的类似语词,以“己私”“私意”等来释“己”。比如,朱熹71岁时,在《答周深父》中指出:“细考本文,恐不若只作胜己之私之安稳也。”④“胜己之私之谓克”是早时扬雄对“克己”的诠释。那么,这是否可以说明:朱熹对“克己”的诠释与扬雄、刘炫等人的诠释是一样的?假若朱熹满足于与他们一样,那么,朱熹为何在扬雄“胜己之私”的基础上特加一“欲”字⑤,还别出心裁、刻意释“己”为“身之私欲”?朱熹曾明确指出,“某释经,每下一字,直是称等轻重,方敢写出”⑥;“某于《论》《孟》,四十余年理会,中间逐字称等,不教偏些子。学者将注处,宜子(仔)细看”①。显然,以“胜身之私欲”释“克己”绝不是他一时兴起偶尔为之,而是经过长期深思熟虑所得,这种诠释也大不同于同一脉络下的其他诠释。“圣人之言,即圣人之心;圣人之心,即天下之理。”②朱熹认为,圣人之言是天理的表达,他数十年致力于通过经典诠释建构和完善理学体系。“克己”是《论语》中孔子答颜渊之言,朱熹“克己”诠释的不同之处就体现在其中蕴涵和依托的天理体系。唯有从理学体系出发,我们才能真正洞悉朱熹“克己”诠释的奥妙所在。
  二、朱熹对前贤“克己”诠释的博采集评
  释“克”为“胜”,在朱子之前的经典诠释中已有诸多案例,训“克己”为“胜私欲”,前人亦有类似表述,但朱熹把“胜私欲”解加以系统化和普遍化。由扬雄“己之私”、王肃“己私情”到刘炫“嗜欲”、程颐“己私”“私意”,朱熹将外“私”内“欲”合一为“私欲”。在这一由外而内的治学过程中,朱熹按照自己的学术标准,对前人成果下了一番博采集评、批驳辨误和选择吸收的取舍工夫。
  《论孟精义》成于乾道八年(1172),在其中的《论语精义》卷六之“克己复礼”章,朱熹广泛采集了程颢、程颐、范祖禹、吕大临、谢良佐、游酢、杨时、尹焞等人的诠释,③其中对程颢、程颐的“克己”诠释语句采录尤多。举隅如下:
  采录程颢的“克己”语句有:“克己复礼,乃所以为道”;“知道与己未尝相离,则若不克己,何以体道?道在己,不是与己各为一物,可跳身而入者也。克己复礼,非道而何?至于公言克己不是道,亦是道也,实未尝离得,故曰可离非道,理甚分明”;“克便是克之道”;“道则不消克,却不是持国事,在圣人则无事可克,今日持国须克得己,然后复礼”;“克己则私心去,自能复礼,虽不学文,而礼意已得”;“多惊多怒多忧,只去一事所偏处自克,克得一件,其余自止”;“克己最难,故曰:‘中庸不可能也’”;等等。①所引语句涉及“道”与“己”不相离之关系、克己才能复礼以及克己则私心去之重要性、从一事所偏处自克的方法、克己最难之特点等。
  采录程颐的“克己”语句有:“克,胜也。难胜者莫如己,胜己之私,则能有诸己,是反身而诚者也。凡言克者,未能有诸己也”;“人能克己,则心广体胖,仰不愧,俯不怍,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敬即便是礼,无己可克”;“难胜莫如己私,学者能克之,非大勇乎”;等等。②所引语句涉及克与己、克己的诠释和理解,克己的作用,敬与克的关系,己私难胜、克己难、学者无大勇不能克己等内容。
  采用范祖禹的“克己”语句有:“克己,自胜其私也,胜己之私,则至于理”;“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克己也”;等等。③涉及“克己”的直接诠释,训“克己”为“自胜其私”,明确“克己”可达到“至于理”的目的,从“知不善”“知行”结合的角度界定克己的特点等。
  采用吕大临的“克己”语句有:“胜一己之私,以反乎天秩天叙,则物我兼体,虽天下之大,皆归于吾仁术之中”;“有己则丧其为仁,天下非,吾体;忘己则反得吾仁,天下为一人”;“方其未克,窘我室庐”;“亦既克之,皇皇四达”;等等。④涉及“克己”的作用和目的,从“忘己”得仁、“有己”丧仁,克己与否有“窘我室庐”与“皇皇四达”之别等角度交代《克己复礼赞》对“克己”的肯定。
  采用谢良佐的“克己”语句有:“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克己之私,则心虚见理矣。”⑤
  采用杨时的“克己”语句有:“克己所以胜私欲而收放心也。”⑥直接采用游酢的“克己”诠释语句虽几乎没有,但其“徇己之私,则汩于忿欲,而人道熄”“胜人心之私”等语亦为“克己”之释。①
  采用尹焞的“克己”语句有:“礼不可以徒复,唯能克己,所以复也”;“难胜莫如己私,由乎中而应乎外,制其外,所以养其中,视听言动必以礼,而其心不正者,未之有也,是之谓复天理”;“又问克己之目,语以视听言动者,夫然,则为仁在内,何事于外乎”;等等。②涉及克己之“复礼”作用、己私难胜、克己难等,强调克己之为仁在内不在外。
  朱熹辞官后一年,即淳熙四年(1177),又写成《论孟集注》《论语或问》。在《论语或问》“克己复礼”章中,朱熹对《论语精义》中程颢、程颐、范祖禹、吕大临、谢良佐、游酢、杨时、尹焞等八位宋儒的“克己复礼”和“克己”诠释逐一进行了评价。③
  各家之中,朱熹对二程评价最高,“程子(程颢、程颐)至矣”。朱熹还对二程的“克己”诠释进行了具体的品评。他认为,程颢之“公言克己,不是道亦是道也,实未尝离得,故曰可离非道”,“不免难明而似可疑者”。对此,朱熹加以具体解释说,“以是说通之,亦可以无疑矣”,程颢之“克己自能复礼,不必学文”,“敬则便是礼,无己可克”为“谬误而真可疑者”,“岂其记录之误耶”,赞赏程颢所论克己为道之说、偏处自克己之说和程颐心广体胖之说(人能克己,则心广体胖,仰不愧,俯不怍,其乐可知)为“发明深切,无可疑者”。
  对于谢良佐“克己之私,则心虚见理矣”,朱熹认为,“则是其所以用力于此者,不以为修身践履之当然,特以求夫知之而已也”,谢良佐“克己”诠释不重践履,有违于“克己之效”,存在无可持循之实的弊端。对于杨时“先克己,而后复礼以闲(防御)之”,朱熹认为,“违圣人之意远”。
  朱熹认为:范祖禹之诠释“疏甚”;吕大临之诠释“过高而失圣人之旨”,“想象恍惚之中,非有修为效验之实”;杨时的诠释“违圣人之意远”;尹焞的解释“失程子之意”;游酢的诠释,“其失近于吕氏,而无天序天秩之本”,“人与物等,害于分殊之义”,“陷于释氏顿悟之说,以启后学侥幸躐等之心”,“生于庄周、列御寇荒唐之论”,“于夫子所以告子贡者,似有所未察”。①
  《论语或问》对二程评价最高,其他著作在引用程子诠释时仍几经修改。或如钱穆所说:“朱子凡遇自己意见与二程有出入,必委屈缓言之,绝不见有冲突凌驾之迹。此非故作掩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朱子学从二程入,亦从二程出,必求于二程所言可通,乃觉心安而理得,此种深挚笃厚之心情,乃学者之盛德,故非浅薄嚣张足己自满者所能骤窥此境也。”②不在面上进行一般性的评价,但在著述行文中反复推敲修改,既与二程不相冲突,也不凌驾其上,还有大的创新,这才是朱熹的真正高明之处。
  《朱子语类》亦记载朱熹有针对性地对尹焞、谢良佐、游酢等人的“克己”诠释进行品评。朱熹指出,尹焞“克己”诠释失程子之意,谢良佐“克己”诠释是谢氏本人之意,非夫子所以告颜渊者。③朱熹广采、集评众家诠释,并想方设法出入二程,旨在择善而从、不善而改,追求诠释的精益求精,这既是他集大成的表现,更是他集大成的前提和基础。
  三、朱熹对前贤“克己”诠释的批驳辨误
  朱熹“克己”解亦是在批判他人“克己”误解中凸显出来的。朱熹对他人“克己”诠释诸多误解进行了批驳,这里以他批吕大临《克己铭》的“克己”解为例略加论述。
  宋人重内圣修养,纷纷以“克”名斋,应友人之邀,张栻作《克己斋铭》,朱熹作《克斋记》。吕大临作《克己铭》专论“克己”,意亦在此。在《朱子语类》中,朱熹集中在三个方面对吕大临《克己铭》的“克己”误解进行了批驳,借以凸显“克己”真诠,缕析“克己”之“胜私欲”义。
  一是批驳《克己铭》病在与物相对时克。朱熹认为,己私可克,己私是自家身上事,与物无关。“吕与叔《克己铭》却有病。他说须于与物相对时克。若此,则是并物亦克也。己私可克,物如何克得去!己私是自家身上事,与物未相干在。”“《克己铭》不合以己与物对说。”“吕与叔说克己,从那己、物对处克。此说虽好,然不是夫子与颜子说底意。夫子说底,是说未与物对时。若与物对时方克他,却是自家己倒了几多。所谓己,只是自家心上不合理底便是,不待与物对方是。”有弟子问:“吕《铭》‘痒痾疾痛,皆切吾身’句,是否?”朱熹答曰:“也说得。只是不合将己对物说,一篇意都要大同于物。克,只是克这个。孔子当初本意,只是说克自己私欲。”①
  二是批驳《克己铭》只是克物,而不是克去己私。“包详道言:‘克去胜心、忌心。’先生曰:‘克己有两义,物我亦是己,私欲亦是己,吕与叔作《克己铭》只说得一边。’”②“某解‘颜渊问仁章’毕,先生曰:‘克,是克去己私。己私既克,天理自复。譬如尘垢既去,则镜自明;瓦砾既扫,则室自清。如吕与叔《克己铭》则初未尝说克去己私。大意只说物我对立,须用克之。如此,则只是克物,非克己也。’”③“克己”有两义,《克己铭》只说得一边,强调的是“克物”,朱熹强调的是“克私”。
  三是批驳《克己铭》以“克己”之“己”对“人物”言。当有人问“公便是仁否”,朱熹答曰:“非公便是仁,尽得公道所以为仁耳。求仁处,圣人说了:‘克己复礼为仁。’须是克尽己私,以复乎礼,方是公;公,所以能仁。”“‘克己’之‘己’,未是对人物言,只是对‘公’字说,犹曰私耳。吕与叔极口称扬,遂以‘己既不立,物我并观’,则虽天下之大,莫不皆在于吾仁之中,说得来恁大,故人皆喜其快。才不恁说,便不满意,殊不知未是如此。”杨道夫云:“如此,则与叔之意与下文克己之目全不干涉。此自是自修之事,未是道着外面在。”①恰如杨道夫所指,朱熹之“克己”解指向内在自修,吕大临之“克己”解导向外在,与“颜渊问仁”章下文无涉。“克己”之“己”对“公”,犹曰“私”,不是对“人物”言。
  四、朱熹对前贤“克己”诠释的选择吸收
  朱熹“克己”诠释的集大成地位更源自他对前人成果的批判性吸收,仅从他对待扬雄、程颐、谢良佐之“克己”诠释的立场和做法中就不难发现这一点。
  朱熹本人高度重视并常提及扬雄、刘炫等的“克己”解。他认为,扬雄《法言》之说,自刘炫发之,刘炫之言“虽若有未莹者,然章句之学及此者,亦已鲜矣”②。对刘炫的“克己”诠释先抑后扬,赞美之意不言而喻。由此亦可窥见,朱熹与扬雄、刘炫等人的“克己”解是一脉相承的。张崑将等学者也研究指出,扬雄《法言》所训“胜己之私之谓克”对朱熹颇有影响。③对于前代扬雄的观点,朱熹不是全盘照收,也不是一概否定。张栻曾于《克己斋铭》中评扬雄“克己”诠释:“子云盖未知所以为克者,故其言迫切而不近。”④为此,朱熹弟子问:“南轩作《克己斋铭》不取子云之说如何?”朱熹答:“不知南轩何故如此说?恐只是一时信笔写将去,殊欠商量。”⑤朱熹因为赞同扬雄克己诠释,故而认为张栻之评不妥。当然,朱熹也不是完全盲从,对于扬雄诠释,他有客观的分析。“扬子云曰:‘胜己之私之谓克。’‘克’字本虚,如何专以‘胜己之私’为训?‘郑伯克段于鄢’,岂亦胜己之私耶!”①朱熹以“郑伯克段于鄢”的“克”之诠释为例,说明用“胜”训“克”则可,扬雄以“胜己之私”训“克”显然不妥。
  朱子在《论语集注》中引用程颐、谢良佐“胜私欲”诠释亦反复修改,甚为严格。在《朱子语类》中,他直白地指出:“看《集义》,聚许多说话,除程先生外,更要拣几句在《集注》里,都拈不起。看诸公说,除是上蔡说得犹似。如游杨说,直看不得!”②朱子认为,除程子外,只谢良佐的诠释还有可取之处,其他就看不得了。因此,在《论语集注》“克己复礼为仁”章,他只引用了程颐、谢良佐的相关论述。
  《论语集注》中朱熹转引程颐的诠释为:“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方始是仁。”③《朱子语类》中朱熹亦强调:“伊川尝曰:‘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方始是仁。’此说最为的确。”④朱熹引用的程颐诠释的这一定稿经过反复修改。《论语精义》记载了朱熹对程颐注的修改情况:“(程颐)曰‘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凡人须是克尽己私,只有礼时,方始是仁处’⑤,先生(朱熹)亲笔改云:‘克己复礼为仁。言克尽己私,皆归于礼,是乃仁也。’”⑥而此处朱熹之修改较之《论语集注》文本,还有出入。朱熹编写的《河南程氏遗书》记载了程颐对唐棣提问的回答:“非礼处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凡人须是克尽已私后,只有礼,始是仁处。”⑦《论语集注》文本在此基础上去掉了赘词“凡人”“后”等,“只有礼”改为“皆归于礼”,“始是仁处”改为“方始是仁”。这些修改与完善体现了朱子在前人启发下,对“克己”认识的不断深化。
  谢良佐重视“克己”,亦视“克己”为“胜私欲”,主张“圣门学者,大要以克己为本。克己复礼,无私心焉,则天矣”①。朱熹在《朱子语类》中评价认为,“上蔡过高,多说人行不得底说话……上蔡《论语解》,言语极多,看得透时,它只有一两字是紧要”②。《论语集注》中朱熹引用的谢良佐的“克己”诠释为:“克己须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③谢良佐原话为:“须是克己才觉时便克将去,从偏胜处克,克己之私则见理矣。”④由此可见,谢良佐之语,朱熹在引用时是经过反复斟酌和修改的。
  朱熹在诠释“克己”的过程中,对前人成果进行博采和集评、批驳和辨误、选择和吸收,经过深思熟虑和反复斟酌、取舍,才逐渐形成了自己集大成的诠释成果。他本人亦不讳言,其《答潘端叔》明言:“只《集注》屡改不定。”⑤王懋竑《朱子年谱》亦云:“是其(集注)修改直至没身而后已也。”⑥

知识出处

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研究以理学体系建构为视角

《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研究以理学体系建构为视角》

出版者:商务印书馆

本书以宋代佛道挑战、清代汉宋之争为背景,以理学体系建构为视角,对朱熹“克己复礼为仁”诠释进行研究,挖掘朱熹克己、复礼、为仁及三者关系的诠释意涵,揭示其诠释的理学化、阶段性、发展性、矛盾性特征及其成因,彰显了朱熹内倾的学术特征、“致广大,尽精微”的学术特质与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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