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市图书馆

朱子在漳州任职期间兢兢业业，留给漳州百姓以正面为主的评价，却在明清时期演变为正负面兼具的形象。这是由民间传说具有世代累积的特点所决定的，但朱子的政绩和民间传说两相对照，呈现百姓评价官员的重要标尺，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兹述如下：
  一方面，评价官员的政绩与外王功业，需要以百姓获得实惠作为最重要标准。
  漳州百姓对朱子的评价以正面为主，这是由朱子为漳州做了重要贡献的结果，体现朱子落实“以百姓之心为心”，追求为百姓利益着想的外王理念的结果。以百姓之心为心，出于《老子》第四十九章，虽非出自儒家，但是从孔子与老子之间的关系可知，儒家当是高度赞同这个观点。虽然《朱子语类》仅记载朱子谈论《老子》的内容仅涉及《道可道章第一》《谷神不死章第六》《古之为善士章第十五》《将欲噏之章第三十六》《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反者道之动章第四十一》《道生一章第四十二》《名与身章第四十四》《天下有道章第四十六》《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未见朱子深入讨论《老子》第四十九章，但是朱子对老子学说亦有多方面的研究，且落实到了具体政治实践当中，具体表现如下：
  朱子读书法强调从头读到尾，如《朱子语类》卷八载：“大抵为学虽有聪明之资，必须做迟钝功夫，始得。既是迟钝之资，却做聪明底样工夫，如何得。”①这便是要求为学需下迟钝工夫，来不得半点含糊。更为重要的是朱子要求学者读书时穷究所有道理，所以他说：为学之道，圣贤教人，说得甚分晓。大抵学者读书，务要穷究。“道问学”是大事。要识得道理去做人。大凡看书，要看了又看，逐段、逐句、逐字理会，说教通透，使道理与自家心相肯，方得。读书要自家道理浃洽透彻。①
  看书，需要看了又看，并且要求每段、句、字按照顺序理会，达到理解通透的程度。如果说上文还有仅针对儒家圣贤典籍的嫌疑，那么他又说：“看文字，须逐字看得无去处。譬如前后门塞定，更去不得，方始是。”②则朱子对其他非儒家典籍亦持逐字看书的严谨态度，断不会让学生看《老子》有跳跃或脱漏的情形，当可定谳。此其一。
  朱子在读《老子》之时，并非死记硬背，而是注重落实经典作品的内在道理。他说：“学之之博，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之实。”③则实践的重要性远在学习求知之上，而更重要的则是学生的成才需要通过实践层面来达到，否则仅有学习是无法实现预期目标。他说：
  某此间讲说时少，践履时多，事事都用你自去理会，自去体察，自去涵养。书用你自去读，道理用你自去究索。某只是做得个引路底人，做得个证明底人，有疑问难处同商量而已。④
  实践的重要性远在教师的指导功能之上，因为实践能够为实践者提供检验的标准。虽然朱子并未直接提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是朱子对孔门七十二贤追随孔子周游列国之事的看法实蕴含了实践是事业成功的保障之理。《朱子语类》载：
  若不用躬行，只是说得便了，则七十子之从孔子，只用两日说便尽，何用许多年随着孔子不去。不然，则孔门诸子皆是敱无能底人矣。恐不然也。古人只是日夜皇皇汲汲，去理会这个身心。到得做事业时，只随自家分量以应之。如由之果，赐之达，冉求之艺，只此便可以从政，不用它求。若是大底功业，便用大圣贤做；小底功业，便用小底贤人做；各随它分量做出来，如何强得。①
  七十二贤人追随孔子周游列国，实属以孔门心法来传授学生的重要案例，也属于教育学的范畴，但是朱子却从中挖掘出了孔门传授心法中的实践特性，即多年追随孔子，需要通过观察孔子的实践，并以自身的实践来检验所学的东西，才能真正理会自己的身心。正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和实践检验所学道理，孔门弟子在做具体事业的实践时，便能依据自身的修为获得相应成就。
  由此可见，学习过程需要通过实践来获得经典学说的内在精髓，又要通过实践来转化内在所得成果。此其二。
  朱子在学习过程中，突出了掌握文本精髓的重要性，着重于以实践来检验经典学说，其基础正是知行合一。《朱子语类》载：
  致知、力行，用功不可偏。偏过一边，则一边受病。如程子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分明自作两脚说，但只要分先后轻重。论先后，当以致知为先；论轻重，当以力行为重。②
  致知是穷理，力行则是实践。以先后次序来说，以穷理为先，以实践为后；以轻重来分，则是力行为重，穷理为轻。朱子以一个人受教育的过程来论述实践与认知的关系。事实上，朱子所说的“致知”偏向于求取经典文献的内在道理，而力行则是改造社会的实践，其前置条件是一个人需要先经过适当时间的教育，再通过实践来检验所学的文献内在道理，形成符合实践需要而又完整的知识结构。正是通过长期的学习研究和政治实践相结合，使朱子在耳顺之年到达漳州时，能够真正落实以百姓之心为心的理论，尽职尽责做好本职工作。正如前述，朱子在当时众多官员追求个人政绩的氛围下，能够以百姓之心为心，大力争取减免百姓赋税，废除各项杂税，减轻百姓负担，使漳州百姓获得实际利益，奠定了朱子在漳州民间传说中的正面形象。
  另一方面，实现外王的执政团队需要大力吸收先进人才，不断创新理论，使以百姓之心为心的使命具体落实到每个具体政策。
  吸收优秀人才，是儒家学者高度重视的内容，最早的当属孟子。《孟子·尽心上》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朱子注曰：
  尽得一世明睿智才，而以所乐乎己者教而养之，则斯道之传得之者众，而天下后世将无不被其泽矣。圣人之心所愿欲者，莫大於此。今既得之，其乐为如何哉！①
  朱子以得人才传道为大乐，甚得《孟子》本义，其实践亦是如此，此可于两方面得之。一方面是朱子晚年得到高足陈淳，甚为高兴，正如《宋史》陈淳本传所载：“熹数语人以‘南来，吾道喜得陈淳’，门人有疑问不合者，则称淳善问。”②“喜”字已经道尽了朱子为传道而得人之事视为重大收获了。另一方面则是朱子终身从事教育事业，广纳英才，门人达到汉代以后最多，且职业分布最广。陈荣捷《朱子门人》统计分析显示，“谓汉后朱门人数居首，并非过言。”③与人数多相对应，朱子门人分布于众多职业当中，陈荣捷《朱子门人》说：“从事实考察，则朱子门人四百六十七人之中，有官职者只一百三十一人，占百分之二十八。私淑二十一人之中有官职者十一人，占百分之五十二。合共四百八十八人，有官职者一百四十二人，占百分之二十九，显属少数。即其讲友七十二人，亦只三十三人有职，占百分之四十六而已。若谓弟子之中，有许多名里不详，其中应以一半有爵禄计者。予应之曰，其名里之缺，正因其无职无衔，无爵无禄之故。是以墓志不闻，方志不载。”④由此可知，朱子门人并非仅有入仕一途，而是从事诸多职业，可见其收徒之广了。
  与朱子相似，黄榦也是以教育人才为急务。《宋元学案》载：
  百家谨案：勉斋言：“自仙师梦奠以来，向日从游之士，识见之偏，义利之交战，而又自以无闻为耻，言论纷然，诳惑斯世。又有后生好怪之徒，敢於立言，无复忌惮。盖不待七十子近没，而大义已乖矣，由是私窃惧焉。故愿得强毅有立，趋死不顾利害之人，相与出力而维持之。”盖勉斋之求后学，其真切如此，所以卒得起人儿传之於后也。①
  黄百家的评价实得黄榦求才若渴的心态，使得黄榦门人遍布大江南北，正如《宋史》黄榦本传所载：“弟子日盛，巴蜀、江、湖之士皆来，……质疑请益如熹时。”②可见黄榦弟子之盛了。至于其他朱子门人亦是通过教育来传播朱子学派的思想，如陈淳终身以教育为职业，创立了北溪学派。正是朱子与门人通过教育培养了大量人才，使得朱子学派能够克服庆元党禁的具体困难，在宋理宗时期正式成为理学正宗。
  与之相反，当朱子学术成为新的经典，尤其是在明清时期成为士人获取功名利禄的敲门砖之时，士大夫便以功名利禄为目标，追风者多，造成了劣币逐良币的情形，诸多优秀人才被明代阳明学和清代乾嘉学派所吸纳，导致了朱子理学后继乏人。正如余英时所说：
  历代考试的文本最初都是学术界公认的经典，而这些经典的批准也都是长期研究后的结晶，在当时为多数人所接受。单这些文本及其解释在科场上行至既久，则逐渐流为“俗学”，后起学者也必然起来用新的研究成绩，加以纠正。③
  余英时虽是从两汉到明清时期官方选拔考试与学术思潮之间的关系着眼，但是科举考试的特征便是通过利禄来诱导大批优秀人才进入政府机构，使政府能够吸纳优秀人才为社会服务。一种学术思想变成获取功名利禄的工具，便会逐渐失去其学术界影响力，虽有多重因素，但最重要的是进入官僚队伍的群体缺少学术创新的动力，逐步丧失了创新的能力。
  事实上，大力吸纳先进人才与创新理论两者之间相辅相成。当朱子学术“集宋学理学之大成……集汉唐儒大成”，④朱子学派便聚集了大量人才，推动朱子学术成为学术界新经典。又当朱子学术被明清统治者所利用，打击异己学说，朱子学者未能创造性地发展学术理论，导致了优秀人才被阳明学和乾嘉学派所吸收，朱子学派仅有平庸之辈时，难以创造性地运用朱子学理论改造社会，他们入仕之后，便无法真正做到以百姓之心为心，留给百姓的鲜明印象便是朱子学者碌碌无为的群像，并由此追述至朱子本人亦是心地善良却迂腐的知识分子。因此，明清时期的民众在传播朱子传说之时，自觉不自觉地添加了许多枝节，改变了在漳州任职期间的朱子原有形象。
  与朱子学派的发展和衰落过程相似，任何执政团队在战争或者困难年代，因为外部挑战，不拘一格启用人才，克服各种困境，而和平建设年代，尤其是面对各种诱惑之时，普通人蜂拥加入各级官员队伍，形成在位者为了把持地位与既得利益而压制后起之秀的不良文化，使执政团队无法调动起优秀人才创造性发展先进理论，失去吸引优秀人才的魅力，逐步失去实践外王目标的领导能力。
  综上所述，朱子形象的变化过程给我们两个重要的启示：一是实现外王的执政目标需要始终秉持以百姓之心为心作为各项政策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才能俘获百姓之心；二是执政团队需要吸纳社会各阶层优秀人才，大力创新理论，提高落实以百姓之心为心的能力，才能发展和巩固外王的政治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