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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武振玉研究，助词“将”最早出现的时间，“至少在《大藏经》《敦煌变文》中已经出现了”，①即唐初。杨天戈研究认为，宋、元、明初是助词“将”的兴盛时期，因此选取其期10篇话本以分析助词“将”虚化过程。②《朱子语类》长达230万字，成书于上古汉语到近代汉语的转折点上，是研究南宋时期汉语语法最有价值的语料之一。本研究穷尽性考察《朱子语类》中的“将”语例，检索助词497例，详尽分析其结构及其功能，以期揭示当时助词“将”发展演变特点。
  一、《朱子语类》助词“将”的结构
  助词“将”的结构研究，学界前贤大致从语料中总结提炼，一般剔除其前的主语、状语等较远的句法成分，分析其较近的动语及补语成分。
  1．动语＋将＋趋向补语
  此结构《朱子语类》中467例，我们分别从动语与趋向补语来研究此类结构的特点。
  《朱子语类》中的动语皆为表示行为动作，共出现156个动词和动词词组，其中词组共计19个：去做、撞行、说进、滚说、积累做、受用行、推广添、发愤做、放宽看、操持充养、操存涵养、包容因循、缠绕思念、刚决克除、居敬持养、体验扩充、玩索推广、圜转推荡、致知充扩，其关系为连动或联合关系，频率皆为1次。
  ［例1］若是介然之觉，一日之间，其发也无时无数，只要人识认得操持充养将去。（376）①
  ［例2］曾子先未曾见得个大统体，只是从事上积累做将去，后来方透彻。（1036）
  以上诸例中的“操持充养”为联合关系，“放宽看”、“积累做”皆为表动作方式的连动关系。
  双音节动词47个，出现语例69例。其中频率为1次36个：挨展、拔行、包笼、贬窜、超躐、称量、成推、持守、充扩、遏捺、勾引、贯串、呼扬、践履、接续、径行、觉察、开垦、克治、扩充、离叛、力行、掳掠、履践、挪趱、劈截、认卷、收敛、顺应、推广、推寻、寻讨、循袭、诱引、展布、指点；频率为2次7个：处置、凑合、抵拒、领略、谩做、生长、收拾；频率为3次2个：积累、消磨；频率为5次1个：涵养；频率为8次1个：理会。
  ［例3］盖当此时只有些子未安乐，但须涵养将去，自然到圣人地位也。（964)
  ［例4］如万物自一阳生后，生长将去，便是刚；长极而消，便是柔。（1679）
  以上用例中的“涵养将去”、“生长将去”组合成四音节结构，其意义相当于现代汉语的“涵养着”、“生长着”，“将”的语法功能相当于结构助词“着”，与其后的“去”共同表动作的持续进行。
  单音节动词共计84个，皆为行为动词，出现语例为379个。其中，频率为1次共计48个：走、撞、拶、涌、印、巽、学、写、拖、偷、通、算、守、射、扫、取、起、劈、配、拏、谩、骂、擂、赖、括、进、惑、合、刮、攻、耕、割、赶、盖、发、叠、登、荡、带、答、达、促、辞、吹、充、吃、长；频率为2次共计14个：斫、捉、寻、杀、僻、排、积、化、泛、读、动、持、差、迸；频率为3次共计8个：转、移、胜、生、牵、羇、贯、分；频率为4次共计5个：应、养、流、看、格；而“解、引、捱、克、滚、挨、推、说、行、做”的出现频率分别为5、7、8、9、10、11、30、29、33、118。
  ［例5］除是自近而推，渐渐看将去，则自然见得矣。（1204)
  ［例6］某常谓，鸡犬犹是外物，才放了，须去外面捉将来；若是自家心，便不用别求，才觉，便在这里。（2745)
  ［例7］坤以简能，坤最省事，更无劳攘，他只承受那干底生将出来。（1880）
  以上诸例中的“将”皆为结构助词，从现代汉语语感分析，若删除后，未改变语义。
  在“动＋将＋趋向补语”结构中，趋向补语共计10个，皆为趋向动词，以“去”为最，“来”次之，其余使用频率较低（详见表1）。
  表1 趋向补语构成及其频率
  由表1可知，趋向动词“去”共计出现429次，比率约为92％。
  2．动语＋将＋结果补语
  此结构《朱子语类》中4例，动语皆为行为动词，补语皆为动词，其中“过”3例、“退”1例。
  ［例8］只如“莫春浴沂”数句，也只是略略地说将过。（1027)
  ［例9］古人只趱将退，便是赢，那曾做后世样杀人，或十五万，或四十万，某从来不信。（634)
  3．动语＋将＋结果补语＋趋向补语
  此结构《朱子语类》中6例，动语为“翻、挽、推、收”等行为动词；结果补语为“转、开阔”等动词，其中“转”共出现5次；趋向补语皆由趋向动词“来、去”充当。
  ［例10］只存此心，便是不放；不是将已纵出了底，依旧收将转来。（1411)
  ［例11］大学，只是推将开阔去。（132)
  4．形＋将＋趋向补语
  此结构《朱子语类》中7例。形容词为“穷、懒、明、凉、假”，其中“明”出现3次，其余皆1次；趋向补语皆是“去”。
  ［例12］只就明处渐明将去。（262）
  ［例13］且如而今天气渐渐地凉将去，到得立秋，便截断，这已后是秋，便是变。（1937)
  ［例14］如齐桓尚自白直，恁地假将去。（1449)
  5．动1＋将＋趋向补语＋动2
  此结构《朱子语类》中4例。动1为“滚、打、借、取”等行为动词，动2为“说、看、读、使”等行为动词；趋向补语为“来、去”，且“来”出现3次。
  ［例15］若恁地滚将来说，少间都说不去。（1895)
  ［例16］只一县一州之中有人才，自家便可取将来使，便是士。（2189)
  ［例17］只问人借将来读，也得。（2943）
  从以上诸例可知，“将”用于两个动词之间，具有音节协调的作用。
  6．动＋将＋宾语＋趋向补语
  此结构《朱子语类》中2例。动语为行为动词“捉、生”，趋向补语为趋向动词“来”、“出来”。
  ［例18］后人读诗，便要去捉将志来，以至束缚之。（2813)
  ［例19］他生将物出来，便见得是能。（1880)
  7．动＋将＋处所补语＋趋向补语
  此结构《朱子语类》中2例。动语为行为动词“思求、赶”，趋向补语为趋向动词“去”。
  ［例20］盖横渠却只是一向苦思求将向前去，却欠涵泳以待其义理自形见处。（2533)
  ［例21］好捉倒剥去衣服，寻看他禅是在左胁下，是在右胁下？待寻得见了，好与夺下，却赶将出门去！（2973)
  8．动＋宾语＋将＋趋向补语
  此结构《朱子语类》中1例。
  ［例22］黄伯耆者，他已差做相视官，定了不签他；他又来，须要签，又换文字将上。（2668)
  9．不＋将＋动＋宾语（趋向补语）
  此结构《朱子语类》中4例。“不＋将＋动＋宾语”3例，动宾成分皆为“做事”、“为事”，“不＋将＋动＋趋向补语”1例，趋向补语为“来”。
  ［例23］他晓得礼之曲折，只是他说这是个无紧要底物事，不将为事。（2997）
  ［例24］文字尽多，学者愈不将做事了，只看得集注尽得。（2804）。［例25］更是他书了，亦不将出来，据他书放那里，知他是不是！（2665）
  二、《朱子语类》助词“将”结构特点《朱子语类》助词“将”结构类型及数据统计详见表2。
  表2 “将”结构及其数据统计表
  从表2发现，《朱子语类》中“将”所在句法结构具有如下特点：
  1）南宋助词“将”句法结构类型较丰富，但仍以“动＋将＋趋向补语”为主，共有9大类型，尤其是“形＋将＋趋向补语”、“动＋将＋宾语＋趋向补语”、“动＋将＋处所补语＋趋向补语”、“不＋将＋动＋宾语”等结构出现，表明其发展至南宋，语法结构更为成熟。这与前贤研究略微不同。曹广顺关于《全唐诗》和唐人笔记小说中“将”的研究认为，唐代“动＋将”结构主要有“动＋将（＋宾）＋趋向补语”、“动＋将＋宾”、“动1＋将（＋宾）＋动2”和“动＋将”4种格式。①武振玉研究认为“处所宾语插在复合趋向补语中间是在明代出现的新的类型”。②本研究从《朱子语类》中发现此类结构语例，却仍以“动＋将＋趋向补语”为常用结构，计467例，约占总数94％，而其余8类仅30例。发展至元明，“动＋将（＋宾）＋趋向补语”结构进一步发展，且出现双宾语结构。《初刻拍案惊奇》中17例，可佐证。
  ［例26］我家官人正去乡试，要讨彩头，撞将你这一件秃光光不利市的物事来。③
  2）词“将”的动语成分以动词或动词性词组为主，表示动作行为除“动＋将＋宾语＋趋向补语”、“动＋宾语＋将＋趋向补语”两类结构带宾语外，动词一般不带宾语，形容词仅7例，词种较为单一。且动语单音节词多，共406例，双音节及其多音节91例，词种为183个，表明其对动词没有严格限制，是一个较为开放的句法结构。
  3）助词“将”的补语成分更为多样化，已出现了趋向、结果和处所等类型，且趋向补语为主，结果补语皆为动词，而处所补语仅为1例。趋向补语以单音节“去”为最，双音节较少；词种丰富，基本上囊括了趋向动词。发展至明清，趋向补语以双音节为主（详见表3）。
  表3 《初刻拍案惊奇》补语构成一览表
  从表3可知，《初刻拍案惊奇》有203例助词“将”结构，双音节趋向补语178例，单音节35例，改变了宋时以单音节趋向为主的局面，其因在于单音节趋向动词于元明时化为双音节词。
  4）《朱子语类》“将”组成的句法结构因以“动＋将＋补语”为主，补语以单音节为主，在奇数音节390例中，三音节382例、五音节7例、七音节1例；偶数音节107例，其中四音节98例、六音节9例。且删除奇数音节的“将”大多不会改变句子的表义与结构。
  ［例27］若是父子重，则就父子行将去，而他有不暇计；若君臣重，则行君臣之义，而他不暇计。（1912）
  三、《朱子语类》助词“将”语法功能
  助词的形成过程，是一个词词义由实至虚过程，如：“将”本义为“帅”。《说文解字注》释为：帅、将二字多为互训，仪礼，周礼古文多作率，今文多作帅。毛诗“將”字故训特多。大也，送也，行也，养也，齐也，侧，愿也，请也。由此可知，“将”义较为繁复，仅《康熙字典》所作义项就近20项。由于动词虚化为助词，其虚化过程一般经由动词至副词再至助词。动词“将”本义为“率领、带领”，单独作为谓语，引申为“扶持，扶助，奉养”义，且带名词或代词，后又经过虚化而为“助词”。
  ［例28］鄢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栾武子将上军，文子将下军。①
  ［例29］无将大车，维尘雍兮。无思百忧，只自重兮。②
  ［例30］君教出，行有律，吏谨将之无铍滑。③
  ［例31］翩翩者鵻，载飞载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将父。④
  ［例28］为“率领”义，［例29］为“扶持”义，［例30］为“辅助”义，［例31］为“奉养”义。
  先秦“将”已出现与同义或近义动词连用，构成“将V”和“V将”连动式结构，如“将迎”、“迎将”、“将送”、“将扶”、“扶将”、“将助”等。
  ［例32］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⑤
  ［例33］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⑥
  魏晋南北朝后，“V将”式使用频率增多，从北大语料库已检索出55例，且“将”皆为实义动词，尚未发现一例助词。
  ［例34］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①
  ［例35］唯蒙扶将，使得视息复生望，倾侧在心，唯大神时时相存教敕，是恩不小。②
  唐时，“V将”式结构进一步发展，出现“V”与“将”不同义或不近义连用结构，如：
  ［例36］必须魏元忠头，何不以锯截将，无为抑我承反。③
  同时，还出现“V＋将＋趋向动词”结构，趋向动词以“去”、“来”为最。但此时“将”语义尚处虚化初期，存在实义与虚义两解状态。宋元明是助词“将”发展中兴时期，其结构类型更为复杂多样，语法功能更多样，语义更抽象，与其前的动词紧密结合，表示动作行为的方向和状态。而至“明代中后期，动态助词‘将’开始走下坡路。”④至现代汉语，助词“将”只存于某些方言中。
  宋后，助词“将”的结构更为复杂化，语法属性学界有不同看法。王力认为“它恐怕只能是动词词尾，而不是处置式，因为有时候它并不表示处置。”⑤祝敏彻认为，“《朱子语类》中，有个经常用在谓语动词之后、动向补语之前的‘将’字。其‘将’字与动词关系很密切，有动词后缀的性质。”⑥曹广顺把“将”界定为结构助词，认为“它是近代汉语中很活跃的一个动态助词。”⑦石毓智认为“将”是一个介词，“在那时多数情况下只能理解成为一个介词，所在的格式为一个后置处置式，而且它与前置处置式具有明确的表达分工。”⑧
  《朱子语类》中的“将”皆出现于动词后，使其动作性概念减弱，由表动作至表动作的趋向发展，以表示某种动作行为持续的状态，或表某种动作行为已完成或已过去的语法功能，类似于现代汉语的“了”和“过”，且大量出现于假设复句之中。
  ［例37］但若要从自家身上做将来，须是舍其所已学，从其所未学。（2790)
  ［例38］若是如此做将去，无大段残暴之事，恐卒消磨他未得，盖其势易以振起也。（3195）
  以上两例“将”皆表示假设“完成”“做”等某种动作的持续进行，补语“来”、“去”的趋向语义更为弱化。
  助词“将”也表示动作或行为的方向，其语义更为虚化，在某些语境中可将其删除，而补语的趋向性更强。
  ［例39］看他也只是据他一直恁地说将去，初无布置。（3312)
  ［例40］如天下篇首一段皆是说孔子，恰似快刀利剑斫将去，更无些子窒碍，又且句句有着落。（1540）
  此外，《朱子语类》中助词“将”之前往往出现副词，如表时间副词“一直”、“一旦”、“渐渐”，处所副词“外面”，状态副词“循循”、“蓦然”、“便”、“猝猝”“恁地”，介词短语“从头”、“被他”、“从这里”、“就偏处”等等。或几层状语连用，如［例39]［例40］中的“一直”、“直”表时间持续，与“将”一体强化其前“说”与“做”动作的持续性，其语法功能已成“进行体”或“将来进行体”标志，相当于现代汉语的“着”，体态标志较为随意自由，在某些句子中，缺少它不会影响句子的独立。
  ［例41］刘原父才思极多，涌将出来，每作文，多法古，绝相似。（3313）
  “将”与其组成的整个结构一般置于句末或句中的停顿处之前。
  ［例42］只如借得人家事一般，少间被人取将去，又济自家甚事！（422)
  ［例43］义如刀相似，其锋可以割制他物，才到面前，便割将去。（1220)
  ［例42］“取将去”置于句中的停顿处之前，［例43］“割将去”置于句末。置于句末的成分其语义往往受其前语词的影响而削弱了本身的表义内涵，导致了“将”语义的虚化与弱化。
  四、结论
  综上，《朱子语类》助词“将”语法功能具有多样性特征，相当于现代汉语
  动态助词“着”、“了”、“过”，但组成结构大相径庭。发展至现代汉语，助词“将”一体三功能的语法现象逐渐退出语言使用舞台。
  （原刊于《福建工程学院学报》第11卷第5期，2013年10月）

①武振玉：《“动＋将＋补”句式的历史演变》，《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91年第1期，第86～90页。 ②杨天戈：《早期白话中助词“将”的用法及历史演变》，《语文论集》（一），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86年，第105～112页。 ①该数字系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中的页码，下同。 ①曹广顺：《近代汉语助词》，北京：语文出版社，1995年，第48～59页。 ② 武振玉：《“动＋将＋补”句式的历史演变》。 ③《初刻拍案惊奇·三十四》。 ①《国语·晋语六》。 ②《诗经·无将大车》。 ③《荀子·成相》。 ④《诗经·四牡》。 ⑤《庄子·寓言》。 ⑥《楚辞·卜居》。 ①《孔雀东南飞》。 ②《史论·太平经》。 ③《旧唐书·酷吏传》。 ④卢烈红：《＜古尊宿语要＞代词助词研究》，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220页。 ⑤王力：《汉语语法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989年，第226页。 ⑥祝敏彻：《朱子语类中的动词补语——兼谈动词后缀》，载《王力先生纪念论文集》，北京：商务印书馆，1990年，第248页。 ⑦曹广顺：《近代汉语助词》，北京：语文出版社，1995年，第46页。 ⑧石毓智：《语法化理论——基于汉语发展的历史》，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2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