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市图书馆

刘金林刘克庄（1187—1269），原名灼，字潜夫，号后村，宋代莆田人。官至工部尚书兼侍读，以龙图阁学士致仕。有《后村先生大全集》传世。其诗词多有感慨时事之作，为江湖派领军人物。刘克庄的《闻祥应庙优戏甚盛》等咏戏诗，填补了宋代莆田戏剧史的部分资料空白。
  莆田地处海峡西岸，背山面海，境内“三湾”（湄洲湾、兴化湾、平海湾），地理优越，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聪明的莆仙人自古就“靠海吃海”，农商并举，水运陆转，风生水起，成就了一代又一代的著名“莆商”。莆商走遍“天下城”。莆商不但传播、发展妈祖信仰，也促进、繁荣了莆仙戏。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莆仙戏，被誉为“宋元南戏活化石”，是福建五大剧种之一。它肇于唐代，成熟于宋元，繁盛于明清，辉煌于当代。莆仙戏，旧称“兴化杂剧”“兴化戏”，是因宋代莆田设兴化军，元代设兴化路，明清时设兴化府而得名［从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始设兴化军到明正统十三年（1449年）撤销兴化县，历经四百七十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改称“莆仙戏”。
  有人统计，刘克庄咏戏诗（包括百戏，杂戏、傀儡戏、人戏）共二十九首，涉及傀儡戏有六处。（李国庭《闽苑探幽集》）咏戏诗里有不少咏叹巫岘与宗教民俗的活动，商兴谢神，优戏甚盛，娱神娱人，共乐双赢。南宋光宗年间（1190—1194年），东南沿海各地出现了以歌舞演故事的戏曲——南戏。莆田背山面海，交通方便，海上贸易，航运频繁，时兴南戏亦随莆商沿海丝之路传入莆田。莆商祈求神明护佑海上贸易平安发财，愿望实现，演戏谢神，许愿还愿，从而形成了“商兴戏盛人神乐”的不成文的形式，世代传承。如：莆商自宋至今把妈祖信仰传播至五湖四海，成就了至高无上的妈祖神圣形象。
  反而，在历代莆商心中，妈祖等神明菩萨也保护莆商顺风顺水，财如水涨。
  神明有灵了，莆商发财了，谢恩演戏，娱神娱人，促进了莆仙戏的传承和发展。
  宋代的兴化戏（南戏，今名莆仙戏），盛况如何？请看刘克庄的“田舍即事”诗十首，其一：儿女相携看市优，纵谈楚汉割鸿沟。
  山河不暇为渠惜？听到虞姬直是愁。
  刘克庄的许多诗词关注百姓，感慨时事，描绘出宋代莆田民间的种种风俗民情。“田舍即事”的田舍，即指乡下种田的农家。诗中描写了农家孩子结伴去看社戏的热闹情景，古时的里社宫前演戏，一般为菩萨生日（诞辰）或谢神演出，称社戏。诗中的“优”，指“徘优”“优伶”“优人”，是古时对戏曲演员的称呼。莆仙民间俗称其为“戏仔”“戏子弟”。诗中写出演员演技的高明和剧情的感人，还体现演的剧目“楚汉割鸿沟”的“大戏”（至今莆仙百姓还称演三国的戏为“大戏”）。而且，观众对剧情津津乐道，“纵谈”议论，说明演出的精彩与成功。
  刘克庄一生，历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五朝，可谓贯穿南宋后半期。他晚年辞官回莆田，就居住在延寿溪旁的“□庵”。刘克庄优游田间，与诸友觞唱和。他的《示儿》诗云：瓜李村边一亩宫，闭门不复问穷通。
  生羞奏技伶人里，死怕标名狎客中。
  讲学有谁明太极，吟诗无路和熏风。
  身今去老空追悔，但祝吾儿勿似翁。
  刘克庄晚年串有白内障眼疾。他写有《目眚》诗。眚，指眼睛生翳。《目眚》诗有“一秋窗下少书声，目眚緾绵久未平”。他双目几近失明，不能读书视事，亦无法外出邻村看戏。与延寿相邻的白杜村（今属西天尾溪白村白杜自然村）有座“祥应庙”。明黄仲昭《八闽通志》载：“祥应庙在尊贤里白杜。
  五代时已有祠宇，号大官庙。宋大观元年，部使者上其灵迹，赐今额。宣和四年封显惠侯。初，睦之妖贼盗有江浙数州之地，欲掠舟于海以据七闽。闽人奔窜多失所者，莆民先祷于神，得吉卜，后贼果就擒。叶依寇福州，莆民震骇，贼忽见神兵四集，旗帜皆有‘显惠侯’字，始布恐不敢南下。杨京叛，入闽由漳泉而来，军士俱不敢进，忽闻空中有声曰：‘显惠兵来矣！’于是贼众望风畏遁。他若旱蝗疾疫之灾，商贾风涛之险，祷之多有灵应。里人方略为记。
  隆兴二年，加封‘威烈’，夫人封‘淑静’。淳熙八年，加封‘灵润’，夫人加‘承济’。”祥应庙演出优戏，刘克庄无缘看戏（因患眼疾），不能临场“看戏”，只能“闻”戏，还作了其吟戏诗中比较突出的《闻祥应庙优戏甚盛》诗二首，其一：空巷无人尽出嬉，烛光过似放灯时。
  山中一老眠初觉，棚上诸君闹未知。
  游女归来寻坠珥，邻翁看罢感牵丝。
  可怜朴散非渠罪，薄俗如今几偃师？据陈纪联在《南人说南戏》中说：“他患白内障眼疾，双目几乎失明，已无法到邻村看戏，但听闻戏剧演出的轰动，在孤寂中受到莫大的感染，于是写下《闻祥应庙优戏甚盛》这一诗篇。”诗题“优戏”，说明祥应庙演的是“兴化优戏”，是“以人演傀儡”的人戏（而不是偶戏）。因为人演大戏很新奇、新鲜，才有女人被拥挤簪珥坠地的场面。
  刘克庄《闻祥应庙优戏甚盛》诗中的“祥应庙”，有闻名的“祥应庙记”石碑。碑由左朝请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观方略撰，左朝散大夫、行尚书驾部员刘郎方昭书并题额，蔡清刻字，于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建。碑文长2200字，见证了莆田宋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莆商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参与者。原碑今藏市相关部门，祥应庙之碑为慕刻制品。莆商虔诚，菩萨显灵，香火兴旺，优戏甚盛。现将《祥应庙记》抄录如下：左朝请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观方略撰左朝散大夫行尚书驾部员外郎方昭书并题额郡北十里有神祠，故号大官庙。大观元年，徽宗皇帝有事于南郊，褒百神而肆祀之。于是诏天下名山大川及诸神之有功于民而未在祀典者，许以事闻。部使者始列神之功状于朝，从民请也。次年，赐庙号曰“祥应”。其后九年，亲祀明堂，复修百神之祀，而吾乡之人又相与状神之功迹，乞爵命于朝廷。太常上其议曰：“显应侯”。天子曰：“嘻！惟神威灵，惠我一方，宜有以宠异之。”乃宸笔刊定“显应侯”，时则宣和之四年也。谨按，侯当五季时，已有祠宇，血食于吾民。古者相传云：旧祠在驿路北旁，一夕，风雨晦冥、雷电交作，若起于祠中者，茭杯、香炉忽失所在。翌旦，父老迹其所止之地，而得于龟湖山古榕木之下。因就而馆之，即今□庙址是也。其地前直壶公，后拥陈岩，绶溪之水，经络其间。
  盖山川之秀，虽善地理者莫之能得。当时识者咸曰：“神依人而行。”今神据有溪山之胜，此方之人，其有□乎？今大姓甲族，多在乎神祠之左右，而践殊科、列晤蟱仕者，时不乏人，皆如识者之说。曰大官庙者，相传云乡人仕有至大官者，退而归老于其乡，帅其子弟，与乡之耆旧若少而有才德者，每岁于社之日，相与祈谷于神，既而彻豆、陈□，揖逊而升堂，序长幼而敦孝悌，如古所谓乡饮酒者，乡人乐而慕之，遂以名其庙，□识神之锡福于吾众者如此。夫七闽诸郡，莆田最为濒海，地多碱卤，而可耕之地又皆高仰，无川读沟洫之利。旬日不雨，则民有粒食之忧，每岁以旱而祷于神者，未尝不应期而雨，故田虽高而无旱。春夏之交，云雾蒸郁，盲风怪雨，发作不常，寒暄之气，为厉为虐，民或苦之。岁多祈福于神，或相与迎神出次，以浮屠、老子之法而祝祀之，故民用无灾。
  政和七年，诸郡多蝗，既□□□，食竹木之叶、牛羊之毛且尽，民惧而祷之。故环庙十里，蝗不敢入。宣和二年，睦之妖贼地，劫库□，杀长吏，聚徒十万，残害江浙之民，而盗有其地。朝廷□□□提劲旅百万以夷之。而贼徒始相与聚谋，欲掠舟于定海，据七闽为巢穴。部使者飞檄以告，且使民虚其室以避之，谓风帆信宿可至。居民惶怖，携老扶幼，奔窜于山谷，攀援揉践，至有者。郡不逞之徒，又相与睥晲之。于是有丧其家资，失其子女，忧愁惊悸，自陨其身者。而吾民先祷于神，神赐之吉卜曰：“其毋害。”遂安其居，无一人迁徙者。既而贼果就擒。今天子嗣位之三年，建州狂卒叶侬聚其众数千人，杀官吏以叛，夺溪船顺流而下，一夕至南台，入福州外郛。焚居民庐舍，其势甚炽，遂谋渡大义而南。诸州守捉之兵未集，郡邑震骇，莫知为计。而贼徒忽一夕相惊曰：“官军陈矣！其旗帜皆有显惠侯，何也？”人人恐怖，始有悔祸之意。漕使张公穆乘贼忧疑，始得以断桥沈舟，绝其南渡之谋。又其后一年，杨勍领西兵叛入于闽，由漳泉而来，所在焚剽，民罹其害。贼压我郡境，守险之卒，视众寡不敌，莫有斗志。军士方迪等闻空中有声曰：“汝速进，显惠侯兵来矣。”于是，我师贾勇，贼望风畏遁，阖境晏然。往时游海贾，冒风涛、历险阻，以公侔利于他郡、夕卜番者，未尝至祠下，往往不幸有覆舟于风波、遇盗于蒲苇者。其后，郡民周尾商于两浙，告神以行。舟次鬼子门，风涛作恶，顷刻万变，舟人失色，涕泣相视，尾曰：“吾仗神之灵，不应有此。”遂号呼以求助。虚空之中，若有应声。俄顷风恬浪息，舟行神速，无有艰阻。往返曾不期年，获利百倍。前后之贾于外番者，未尝有是，咸皆归德于神。自是商人远行，莫不来祷。窃闻古者圣明在御，百神效顺，无有怨恫，若兴云雨、御灾殃，呵斥妖厉，扫除不祥，降福于善人，而罚其无良，皆神之职也。今侯血食此土，显其威风，以取爵命于前，又能效职协叫顺以报恩宠于后。我天子建中兴之业，治人事神，皆有次第，将见褒德赏功，而侯之爵号有加而未已也。然则恢崇庙宇，以严奉祀之诚，上以彰君之宠命，幽以答神之灵贶，不亦宜乎！旧庙数间，历年既久，上雨旁风，无所庇障。元丰六年，太常少卿方公峤，始增地而广之。
  政和六年，太子詹事方公公，又率乡人裒金而新之。今神巍然南面，秩视诸侯。其冕服之制，荐献之礼，皆有品数，视前时为不同也。祈甿跪拜，卜史荐辞，瞻望威容，进退惟慎，亦视前时为不同也。春秋祈报，长幼率从，酒洌肴容，神具醉止；退就宾位，执盏扬觯，有劝有罚，莫不顺命。又不知往时人物若是否？远近奔走，乞灵祠下，时新必荐，出入必告，疾病必祷，凡有作为，必卜而后从事。又不知往时人物能若是否？以至天子郊祀之后，郡侯视事之初，又当来享来告，以荐嘉诚，此亦前时之所无也。是数者，皆与前时不同，宜其视旧官为狭隘，寝以侈大，亦其时哉！信士方峹始唱其议，众皆悦从。故敛不劳而财用足，工不懈而功用成。治其厅堂，作东西两序，燕息有所，斋庖有房，其合而为屋八十有二楹，其费而为钱一万缗，经始于绍兴四年之春，而成于六年之夏也。
  新庙既成，民大和会，又相与大享于神以落之。众因请纪其事。略之先庐，去神祠为近。为儿童时，尝待先生长者，瞻拜于庭，其后尘黍奔走仕路三十余年，两叨郡绂，皆在南方，过家上冢，未尝不谒于祠下。至则排徊廊庑间，因思古人仕者，以不去其乡为戒。自罢官司瀛州，挈家还里，顾惟潦倒，投闲有日，荐乞宫祠，庶几岁时得与乡之耆旧，杖屦相从，白布长衫，祀饮于侯之堂，亦若古所谓乡饮酒者，以偿素愿，此志未央也。
  今摭侯之事章章可传永久者，涤砚捉笔而志之。
  绍兴八年岁次戊午孟夏，丙辰朔建刻字人福唐蔡清祥应庙历经兴废，至今尚存。庙坐北朝南，面对壶公山（莆田寺庙建筑的主要面向），背靠陈岩山（九华山），地处古驿道要冲，今主祀玄天上帝，还有齐天大圣、尊主明王、后土夫人、司马圣王、欧氏夫人、黄圣侯、陈圣侯、吴圣天妃以及方尚书（方衡）等神。《祥应庙记》载：宋代莆田、泉州的“游商海贾冒风涛，历险阻，以弁利于他郡外蕃者”，“咸皆归德于神，自是商人远行莫不来祷”。宋代，莆田水浮陆转，商贸发达，“白湖东引沧江，介延寿、木兰二水之间，南北商周（舟）会焉”。（宋《莆阳图经》）明弘治《八闽通志》载：“涵江市市濒海港，鱼盐之所聚，商贸之所集，亦莆名区。”故莆田历史上的首家商会组织“兴安会馆”，就于清代乾隆时成立于涵江，其馆址就设在霞徐妈祖宫内。《重修兴安会馆碑记》载：“莆人之商贾，于昊越者，率以海舶，其出纳登降皆集于涵，故其主客皆会于涵，此涵江会馆之所由设也。”自古莆商祈愿发财者多，事成还愿者亦多，故菩萨灵，宫庙新，香火旺，优戏盛。宫庙前演戏，莆田人俗称“菩萨戏”，意为演给菩萨看，实际是人尊神，挂其名，演戏娱神娱人，人神共乐。
  刘克庄的咏戏诗，体现了莆仙戏的前身，宋代兴化优戏已在莆仙形成并盛行，填补了史籍记载宋代莆仙戏发展之不足。莆仙民间历来有“仙图’（‘图林’方言音，意为木匠）戏狗乞丐吹”之说。意思是木匠如仙，戏剧演员、吹鼓手低贱，故历代文人少予记载。而刘克庄的伟大就是关注民间，笔写民生，其咏戏诗词为今人研究莆仙戏的发展，特别是宋代时期的，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原始资料。同时，也反映了莆仙戏的发展与莆仙民间信仰及宗教发展的关系。
  刘克庄的《闻祥应庙优戏甚盛》诗，从“戏盛”中看出“商兴”，同时也印证了“海滨邹鲁”的莆仙沿海自古就是国内南北航线的黄金航道，莆仙的诸多港口自古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莆商自古就是莆仙民间妈祖信仰、九仙信仰等传向“天下城”的传播者，既是海上贸易者，更是海内外文化交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