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市图书馆

近年来，我国教育上对于体育问题，总算是很肯注意了。譬如社会体育，就江浙两省而言，设立公众运动场的已是不少。又如学校体育，南高、北高及广高，①都设有体育专修科；仅仅沿沪宁路线，私立的体育学校已有六七所；江苏教育厅且添聘体育视察员来视察全省中小学校实施体育的状况，也可说是有些进步。至于提倡研究体育的杂志，据作者所知，虽只有南高的《体育会刊》、长沙出版的《体育周报》及中国体操学校的月刊、季刊这几种，但既有了专门研究的人，未始不是一种好的现象。又，教育界人对于体育的要求。但观第五次全国教育会联合会议决《推广体育计划案》，去年第六次国会议决《设国立体育学校案》，这两件事上，便可晓得他们的注意了。这样看来，我国的体育前途，终归可以有发达的希望罢！我因此就想举出体育的四大要素，来说明一番。
  怎样的四大要素呢？就是：（一）体格；（二）体质；（三）体力；（四）气力。各要素的详细，且在下面分节来讨论。
  第一、体格
  所谓体格，是指身体外部可以看得出的而言。如眼目、牙齿以及身长、胸围、体重、姿势等皆是。其中尤以身长、胸围、体重、姿势四项最为要紧。
  （1）身长。我国人对于日本人的矮小、西洋人的高大这种身体上的区别，大概都能见到。至于我国人的身长，笼统说来，差不多可以说是介乎西洋人和日本人之间。就形式上讲，自然以身体高大的比身体短小的为可观一点。但是身长这一层，不能拿他单独来讲，必须和胸围、体重比较起来，才能得到体格上的判定价值。可惜我国还没有对于体格检查的标准定出来，所以要断定在某年纪的男女，应该有多长，多重，胸围多阔，方才算得上健康的体格，便难说了。据日本人调查，他们都市小学儿童的身长，终在标准高度以上。但他们的胸围、体重不能和身长相称，所以专门家实验的结果，断为不好的现象。不知我国都会的儿童，比他们为如何？
  （2）胸围。所谓胸围依粗浅的说法，就是肥和瘦的问题。肥的好？还是瘦的好？也不能一概而论。像德国人因为肥的多，所以欢喜瘦；而日本人因为瘦的多，便欢喜肥了。大概太肥的人，运动起来，也不大便当。因为脂肪质过多，心脏要受压迫，便容易气促心跳。但是太瘦的人，容易感染结核，尤为危险。依普通的标准，身长与胸围之比若为二与一，便可称为健体。听说俄国规定胸围与身长之半之差为一·一厘以上，法国则规定为七八厘以上。
  这个胸围问题，对于个人健康，有极重要的关系。要看一个人种种能力的大小和持久的程度，就要看这个人的肺和胸廓之发达如何。麦密脱说：“人是靠肺和心脏来走的。”实则在以精神的作业为主的生存竞争里面，更要靠肺来定胜败之因数。所以胸围甚狭、胸廓甚窄之人，必是体格甚劣之人，就是在生存竟争里甚不得力之人。这样，岂不很为危险么？
  但各处小学校，倘能注意设备，讲究运动，则儿童的胸围，也可以渐渐增加。据日本小学校实验的效果，确有增加的实例可睹。他们实施的方法有：（一）每日课以整容运动；（二）改良教室内种种作业的姿势；（三）屈臂悬垂运动；（四）呼吸运动等种种。至于胸围增加的原则，以及合理的运动和学校应行的方法，因为说来太长，不能在这短幅里叙述了。
  （3）体重。前面讲胸围，是关于肺的。这里讲体重，是关于腹及下肢的。日本的相扑手，是注重腹式的多；而西洋的角力者（Wrestler），全是胸式的。日本佐佐木吉三郎说道：“像牛一般的迟重固然不好，而像狮子一般的奋迅也是不好。这个意思，就是说不要偏重胸围，也不要偏重体重。所以他以为，体重只增进到某程度就好，不必过于讲究。但像我国所称“弱不禁风”的人，那是一定要设法矫正的。欧美人的平均体重，大约是我国的一百斤多些。我想，我国壮年的体重，也要有这个数目才好。
  （4）姿势。除了上面所讲的身长、胸围、体重三项以外，还有姿势一项，也当同时注重。照大体的说法，姿势就是前面三种的调和；但此外脊椎骨弯曲如何？腿部骨格如何？行步状态如何？也是有关系的。
  讲到我国人的姿势，恐怕要算为最恶劣的了。你看，头是向前倾的，背是猫背式的，腰是不伸、胸是不张的，两脚又像是软弱无力的。总而言之，“伛偻”、“蹒跚”两个名词，把我国人的姿势形容尽了。试问这样的人，那里还会做出发扬踔厉和冒险进取的事业来呢？现在讲究体育的风气，既已稍稍养成，学校里出来的青年，似乎应该要个个活泼、个个有精神。但是仔细观察起来，可还没有到这个地步罢！我看这真是中华民族体格上一个大大的缺点哩！作者去年在广东参观岭南大学时，看见他们有“岭南好男儿”的条件贴在壁上，果然他的学生的姿势，却很不错，我看这个方法，很能收效。现在就把所记忆得到的写出来，愿我全国学校的学生都来仿行条件如下：
  头必正 发必短 胸必挺
  背必直 身必洁 衣必整
  以上所述四项都是体格上面的要端，很望我国教育者都来努力，得到体格上各部均齐调和的效果，庶几可以算得实施体育有成绩了。
  第二、体质
  体质和体格是不同的。现在我国学校所行的身体检查，全是体格的检查；对于体质及体力，是不管的。因此各个学生的身体有何种缺陷，应该做何种运动，便无从知道。在教科上虽讲到什么个性教育或机间巡视，独独在体育上毫不注意，这不是失了教育健全发展的宗旨么？讲到这里，我们不免对于学校体育要抱一种失望的感想了。因为我国的学校，有专门的体育教师和校医的，究竟还只限于几个在都会里或是经费充裕点的学校，其他在乡间的和经费竭蹶的，那里能够请得起体育专家和校医？不特体质检查办不到，就是体格检查也何尝能实行？这个我们也不能怨谁，只望从今以后主持学校的教育者竭力改进就好。
  体质的根本，有二条件：第一条件是属于遗传的。譬如一个儿童生下来就有肺病性，或心脏薄弱，那么即使学校里讲究体育到十二分，也是不容易好。从根本上讲，只有改良结婚的一法。所以美国法律上就根据遗传学的原理，来定改良人种的计划。我们中国，自然离开这种计划的路程还远得很；但望学校能精细调查学生的体质，讲求适应各个身体的方法，也就好了。
  体质的第二条件，是属于营养的。一个儿童在遗传上虽没有恶的素质，但因为后天的境遇不好、营养不良，也会损坏体质。更有为别种传染病毒所侵，因以堕落体质的，也是不少。
  以上两个条件，有不好的影响时，若想讲求补救方法，决不能单靠教育的作用。一定要有社会政策和别种作用做个解决的基础，然后再加上教育的作用；从各方面考查儿童的体质，看他的皮肤、骨骼、筋肉等是怎样？身体内脏诸机关的什么部分是有病？容易倾于何种病症？最后决定应该用何种方法来处置。
  我国人的体质，有没有恶的遗传素质，我不能说。日本佐佐木吉三郎尝说，他自己国里人的素质是没有何等可以悲观的薄弱性。据他的说法：日本人的皮肤很强；古来不戴帽、不穿靴，只用管笠、草鞋。衣服宽博通风，质地用木棉，轻松得很。所以面皮甚固，全身的皮肤，也非常坚实。讲到骨，他以为日本人的骨是很好的。试看欧美的乞丐，都是有骨病的，大学生也都有佝偻病，而畸形儿又多，独是日本倒看不见。日本人的齿，也是很好的。美国人的齿最坏，因为他们常食砂糖、冰、肉、水果这四样和齿为敌的食物。至于日本人的骨和齿所以能够坚实的，或者由于多吃植物性的食物、少吃动物性食物的缘故。总之，日本人的骨，从头盖骨至足蹠骨，都是很坚固的。他又说，日本人的筋肉，也是很富于收缩力和伸缩力的。从此看来，日本人的皮肤、骨、齿、筋肉等质，终算不恶了。以上是佐佐木吉三郎对于日本人体质的批评。据我推想：如果他的话说得不错，那末我中国人的体质，也该说得是很好了。譬如讲到皮肤，是惯于“栉风沐雨”、“胼手胝足”的；比较他们的“通风”还要强得多。讲到骨，原因于骨的病夫，也不多见。讲到齿，更是“嚼得菜根”的民族，不用说，是很强的了。讲到筋肉，又是久矣夫以“忍劳耐苦”著名于世。这样在素质上讲，我中国人的体质，终不能不归在好的一边。至于内脏机关有什么故障，容易感染何种病毒，却要考究明白，来从事于体育和卫生的工夫了。（按：美国韦斯康新大学社会学教授洛史谓，华人耐毒，坚忍卓绝，不可不谓之特性，然皆由于天然淘汰之结果，故弱者不能幸存，而得生者必其体质坚韧者也。其书原名为《改革之华人》，今我国朱进博士已有译本，改名《中国社会之研究》，由南京高师出版，欲研究中华民族之民质、民彝、民生、民实、民风、民育者，可以购阅也。）
  总之，讲体育的，不可偏重在外部的外形的体重体格方面，还应该注意于内部的素质的体质方面，这是不可不知道的。
  第三、体力
  大概体格、体质都好的人，他的体力自然也是好的。不过体力有两种：一种是绝对力量，就是普通所说的某人力大能举多少的意思。一种是利用力量，就有许多讲究了。现在就利用的方法，再把他分作三种：（一）是关于时间的速度的。譬如甲乙两人同有运百斤重的力量，但甲在一小时内可以做好，乙却要两小时，于是可以说乙只有甲的二分之一的利用力。（二）是关于持续力。譬如甲乙两人的速力虽是相同，但甲能继续到九小时，乙只能继续到五小时，于是可以说乙的持续力只有甲的九分之五。（三）是技巧。这是全靠人的精神作用的。譬如甲乙同做器械体操，同习拳术，他们的绝对力量是一样的，但结果甲终是优胜，乙则常要失败，这就因为技巧不同的缘故。
  上面所述三种的利用力量，在一个人是很难兼有的。如甲在百码赛跑可以得到第一，但在长距离竞争便要让乙得第一。这就因为甲的速度比乙好，而持续力不及乙的缘故。所以我们要判断体育的成绩，除掉体格及体质的检查以外，还要参考绝对力量的强弱和三种利用力量的良否。这三种的利用力量，原是由于体格、体质的结果来定。但体格、体质虽属一样，而因为练习的程度不同，也可生出很大的差别。如做邮差的，因为走惯了；做人力车夫的，因为跑惯了；在他们固然“行若无事”。但叫一个电车司机人去当人力车夫，叫一个公司书记去当邮差，我们假定他们的体格、体质和绝对力量，是同等的；然而电车司机人和公司书记一定要觉得其苦非常，倘若勉强做起来，难说竟会弄出毛病。这是什么缘故？就不过练习和不练习的结果罢。但练习惯的何以这样容易，不练习惯的何以竟这样困难呢？讲到这里，就不能不用心理学来解释了。照心理学的解释，习惯的作用，是一种神经的协同作用（coordination）。假定我们新做一种动作，那末当神经纤维传达刺激到神经中枢时，一定要惹起必要以上的兴奋，于是神经中枢就要使用必要以上的力（energy）。这样便要觉得困难了。倘使做一种做惯的动作，像走路、吃饭，便有许多省力的地方，既觉熟巧，还觉余裕，就可以“行若无事”了。所以习惯养成以后，可有五种好处：（一）省力；（二）省时；（三）减少错误；（四）减少无关系的动作；（五）从琐碎的反应到大体的反应。实在讲来，人生的各种活动，都要练习才能发达。倘不练习，就有本能，也要衰退。故体育上想增进一个人的体力，总要注意练习才好哩！
  第四、气力
  气力这个名词，在西洋体育书上有没有，我不晓得。但照东方体育家的意见，以为不讲气力，就不能看出体育的结果。而这所谓“气”，是元气之气，士气之气，志气之气；他不是肉体之力，乃是精神之力，而且简直是意志之力（德国有一种麦达（Muth）的教育，是和这个相近）。这种意见，依我看来，也自有一种真理。因为东洋的体育，从古以来就富有气育的意味，或者是东洋体育的特色也未可知，所以就在下面来讨论气力。
  气有三种：一为元气。人当元气充实时，就有一种刚健之气弥满全身。老子所谓：“气盈于内，病不外人。”就是这个气象。二为勇气。这是元气积极的作用。所谓奋斗、努力、励精、向上等等，都是勇气的表现。三为克己。这是元气消极的作用，制欲刻苦，都靠这个。
  我国从前有“武艺”这个名词。考这个名词的内容，不特包括现代的器械体操和兵式体操，更含有要求气力充实的意味。所以像“锻炼”、“武德”等名词，也只在东洋流行。德国的血斫、美国的打拳（boxing），虽然有些近乎“武艺”，但他的精神，终觉没有像东洋一般的丰富。日本的大和魂、武士道，就以气育做一种要素。听说日俄战争时，日兵得力于平时击剑、柔道的工夫的很多。我国技击家，对于气工夫，也是非常注重。所以据我看来，这种气力的体育观，确有可以研究的价值。现在学校里面，大都已有拳术一课；但有的以保存国粹为提倡的理由，这个还不是道理。我以为，应该注重在研究一方面，把他的长处说明出来才是呢！
  生当现在物质文明的时代，一切都趋向到奢华淫逸一边；人的精神容易堕落，身体也容易脆弱。卫生虽有人讲究，而锻炼竟少人提起。这不特个人生命有危险，简直人种前途有影响呵！我国近来运动会也常举行，但运动场上的选手，是否即是个生活的胜利者？运动出名的学校，是否即是全校体育成绩真真的优良者？我们以体育的真正目的来衡量，恐怕不能就有满意的答复罢！
  我国本有“文武兼备”的一句话，我希望现代的教育者和学生诸君都来考虑考虑。
  原载1921年4月20日《教育杂志》第13卷第4号

①即南京、北京和广州高等师范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