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市图书馆

天台山茶文化东传日本、韩国，均在唐代。从传播时间看，传入日本要略早于韩国；从影响效应看，对日本影响要大于韩国。为行文之便，故先述韩国。
  第一，东传韩国天台山佛教与韩国的交流始于东晋天台山名僧支遁（314—366），他曾致函高丽道人，称许剡县（今浙江嵊州市）高僧竺潜（法深）之风范（梁释慧皎《高僧传》卷四）。此后两国佛教均有交流。而茶文化传入韩国的最早记载，见诸韩国历史文献《三国史记》中高丽仁宗二十三年（1145）《新罗本纪》上：“兴德王三年（828）冬十二月遣使入唐朝贡，唐文宗召见于麟德殿。入唐回使金大廉持茶种籽来，王使植地理山。茶自兴德王时有之，至于此盛矣。”据韩国庆尚大学庆南文化研究所金在生研究：新罗兴德王三年（828），遣唐使金大廉在皇城（中国长安，即陕西西安市）麟德殿参见（唐）文宗皇帝时，得赐天台山地方茶籽四斛。依兴德王命，种在今南智异山双溪寺庙附近。
  唐代新罗著名学者崔致远（856—？）于850年曾撰《有唐新罗国故智异山双溪寺真鉴（慧昭）禅师碑铭》，收入《全唐文·唐文拾遗》（卷四十四），其本人晚年亦尝寓居于智异山双溪寺。1997年，韩国女留学生李恩京就学于浙江大学茶学系，师从童启庆教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李恩京从童教授那里得到了一条极有文化价值的重要信息：韩国历史文献中有这样的记载———天台山茶种通过唐朝的皇帝送给韩国遣唐使传到朝鲜半岛。她马上对证实这一记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韩国的茶道基本上从日本传入，中国茶种传到韩国的历史记载，还有许多专家学者持怀疑态度。
  李恩京决定对韩国智异山双溪寺附近的茶叶和天台山华顶归云洞旁、西茅蓬一带的茶叶作一个详细的比较，以论证历史记载是否真实。这既可作为硕士毕业论文，又具有重要的文化交流意义。
  作为一名到中国不久的韩国留学生，李恩京从来没有到过天台山。要采集天台华顶山上的茶叶作研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的导师童启庆向她推荐了天台林特局的农艺师许廉明，因为许廉明也是童启庆教授的学生，几十年来一直迷恋于天台山茶叶的研究，业务上非常出色。
  １９９７年７月９日，李恩京和童启庆教授一起来到天台。许廉明陪着他们上华顶山采集样本。在归云洞附近和西茅蓬，李恩京随机摘取茶树上层当年留着春梢的中部真叶３０片，准备带回杭州作显微结构分析。可是天台与杭州相距２００多公里，如不采取保鲜保湿措施，拿回去的茶叶已无研究价值。如何保鲜，是个难题。李恩京在这方面没有经验，全仗许廉明替她解决。经过一番苦心思索以后，许廉明买了几只小饭盒，再剪了六小块泡沫塑料，用水浸湿后放到小饭盒的六个面上，中间装上茶叶。许廉明采用这一方法让李恩京把茶叶带回杭州后，保鲜效果非常好。她在显微镜下所摄的茶叶结构各种照片，非常清晰，获得了专家的好评。
  李恩京第二次到天台山采样本是在１９９８年１０月。这一次许廉明还带李恩京到石梁飞瀑、国清寺、赤城山等天台几个著名的旅游景点游览了一下。天台山神奇的自然风光和丰厚的人文景观令这位来自朝鲜半岛的留学生赞叹不已。她觉得能够把韩国的智异山和中国的天台山通过考证茶叶传播这种方式连在一起，的确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上华顶山后，她随机摘取了茶树上刚开放的３０朵花，装在小饭盒里，带回杭州研究。
  此后的几个月里，李恩京由于学业繁忙无暇再来天台采集样本。采样本的工作就由许廉明代她完成。许廉明一次又一次地上华顶山采来样本，再通过邮局寄给李恩京。就这样，样本从天台寄出，空饭盒从杭州寄回。那几只小饭盒，在杭州与天台之间来回运送样本，使李恩京的研究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在近三年时间里，李恩京以历史文献记载为线索，采用电子显微摄影艺术，运用比较形态学的方法，对天台山华顶归云洞旁、西茅篷与韩国智异山双溪寺庙附近、双溪寺庙刹林、华严寺刹林五地茶树的叶、花外部形态和显微结构进行了研究，并利用最新数理统计方法，对测定项目的平均值进行分析比较，同时还从酶学和生物化学的角度予以佐证。李恩京的研究结果表明，在４２ 个比较项目中，大部分项目没有显著差异，可以确认韩国智异山双溪寺庙附近与双溪寺庙刹林均为天台山云雾茶种的传播地。这一学术成果，也为研究天台山茶文化的东传韩国提供了科学证据。李恩京历经三年研究写成的论文《中国天台山和韩国智异山茶树比较形态学和研究》，既是她优异的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又是天台山茶文化在当代与韩国的交流。① 第二，东传日本饮茶在日本历史上记载最早的是在奈良时代（７１０—７８４）。天平元年（７２９）四月八日，圣武天皇召集百名僧侣在宫廷上讲经，次日行茶（召见赐茶）。
  这说明中国茶叶此时已传入日本。（吴觉农《茶经述评》）但最早在日本开辟茶园，揭开日本茶叶种植史序幕的则是日本佛教天台宗创始人最澄。
  唐贞元二十二年（８０５），最澄（７６７—８２２）学成归国，携归１２８部３４５卷天台宗典籍，也带回不少天台山云雾茶种和茶叶，仅８１６年５月１日送给上范阿阇梨（导师）茶叶就达１０斤，数量之多，于此可见一斑。② 最澄把天台山云雾茶种播于比睿山麓的日吉茶园（今池上茶园），成为日本种茶的先导。每逢最澄忌日，比睿山僧众在寺中举行献茶仪式，并采新茶于宫中，作为最澄引进茶种的纪念。如今日吉神社附近的池上茶园内，还矗立一块高大的“日吉茶园之碑”，碑记记载了最澄在天台山携回茶种辟园种植的历史，日吉茶园也被誉为“日本最古老的茶园”，８１５年，最澄还在近江（今滋贺县）紫香乐岩谷山冈野开辟茶园，天台山云雾茶种在此扎根、繁衍，后发展为日本名茶朝宫茶，成为历代日本天皇的宫中珍品。③ 如果说最澄是天台山云雾茶的传播者，那号称“日本茶神”的荣西禅师则是天台山云雾茶的推广者。
  宋乾道四年（１１６８）四月，荣西渡海入宋抵达宁波，先访广惠禅寺，旋登天台山。遇日本东大寺重源上人，二人同游天台佛陇，礼智者大师塔，后诣石梁、万年寺，对石桥罗汉供茶作了记录。同年九月，荣西应重源之约返回日本。淳熙十四年（１１８７），荣西再次在宁波登陆，先到临安后至天台山，从禅宗大师虚庵怀敞受临济宗黄龙派禅法。据日本学者村上博优考证，荣西从淳熙十四年（１１８７）四月至十六年（１１８９）九月，均居住天台山万年寺，①时间长达两年零五个月。在此期间，每逢春夏，荣西到万年茶区及北山其他茶区考察种茶和采制技术，并对民间饮茶习俗作了实地调查，为他撰写“日本茶经”《吃茶养生记》打下了基础。绍熙二年（１１９１）六月，荣西领得法衣祖印，自明州乘船回日本。他也和最澄一样，带回大量的天台山华顶云雾茶籽，后播于肥前（今佐贺县）的背振山和博多的安国山，还将茶种赠给山城国的明惠上人。明惠上人播茶于宇治，后来也发展成为日本产茶名地，“宇治茶”被誉为“真正的茶”。② 如今日本平户市木引街附近的富春庵后，还保留着一块茶园，即“荣西最初种植从中国天台山带回茶种之地”，③中文一石碑，上刻“荣西禅师遗迹之茶园”九字。肥前（佐贺县柳崎郡）背振山尚有荣西二处种茶遗址。一是背振山西面石上坊附近，有一座至今保存完好的荣西石雕像，此处出产的茶叶被命名为“石上茶”； 另一处在背振山东面灵仙寺遗址的西谷，“至今仍育有优良的茶叶，这里也是荣西播种中国茶种的地方”（引同上）。当时，镰仓幕府的将军源实朝，正患糖尿病，荣西为其讲述吃茶养生之道，并献上茶叶。源实朝按其方法疗养，很快地恢复了健康，为报答荣西，源实朗建造了建仁寺，作为荣西开创日本佛教临济宗的道场。
  荣西为了向全国推广饮茶之风，于建久三年（１１９２）著成《吃茶养生记》上下两卷，宣扬茶的提神健胃功能和利食利眠的好处。上卷谈五脏和合与饮茶的关系。佛教认为：地、水、火、风的“四大”是构成世界万物的基本元素，人也不例外。因“四大”的基本属性是指坚、湿、暖、动，故人的皮肉筋骨属地大；精血口沫属水大；体温暖气属火大；呼吸运动属风大。“四大不调，四百四病，一时俱动”。④ 而四大又受五脏支配。荣西引证了密宗教典《尊胜陀罗尼破地狱法秘抄》关于人的五脏（肝、肺、心、脾、肾）是生命之本的论点，同时也融进了中国传统的“五行学说”。人的五脏最重要的是心脏，心脏强时五脏调和，五脏调和能使人的生命处于最佳状态。《法秘抄》认为与五脏对应的是酸、辛、苦、甘、咸五味。因心好苦味，茶之苦又为心脏所最宜，故吃茶能促使身心强健。荣西指出：日本人比中国人寿命短，主要原因在于不吃茶，因而茶是“养生之仙药”、“延龄之妙术”。于是，荣西详细地介绍了茶名称，茶树花、叶的形状，茶的功能以及茶的采制技术。在下卷“遣除鬼魅门”中，荣西引用了密宗教典《大元师大将仪轨秘抄》，说的是乱世多疫病，阐述了使用桑叶及药茶的功效与方法， 并未详细谈及煎茶之事。其中倒是记载了荣西的一件轶事，即天台山药茶曾救过荣西的命。荣西在第二次来天台山万年寺求法期间，因有事去明州（宁波市）。时值六月炎暑，热气蒸腾，荣西离山不久，途中几至“气绝”。幸好附近有家店主煎了药茶，令其饮服，方感“身凉清洁，心地弥快”。荣西由此对“丹丘仙茗”更是一往情深。由于荣西“现身说法”大力提倡吃茶养生，遂开日本茶道之先声。他也被奉为日本的“茶神”、“茶祖”。
  荣西关于天台山石梁“罗汉供茶”的记载以及对天台山云雾茶的推崇，在日本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首先是“罗汉供茶”东传日本。这位传播者就是荣西的再传弟子、日本佛教曹洞宗创始人道元。
  道元（１２００—１２５３），俗姓源，号希玄，京都人。１４岁登日本天台宗总本山比睿山。从天台座主公圆出家，遍学天台教义。１２１４年到建仁寺谒荣西，习临济宗。荣西寂后，师事明全。１２２３年与明全入宋求法，历游江南名刹。１２２５ 年春夏之交，２６岁的道元来到天台山万年寺，从元鼒住持受法。后师事宁波天童寺长翁如净，随侍三年，１２２７年回国，于越前（今福井县）开创永平寺，成为日本曹洞宗的总本山，今有信徒６８０余万人，道元回国后，把天台山石梁“罗汉供茶”也移植到日本曹洞宗总本山永平寺。
  据《十六罗汉现瑞华记》载：日本宝治三年（１２４９）正月初一道元在永平寺以茶供养十六罗汉。午时，十六尊木像和绘像罗汉皆现瑞华。其记又云：“现瑞华之例仅大宋国台州天台山石梁而已，本山未尝听说。今日本山数现瑞华， 实是大吉样也”为此，道元亲撰《图汉供养式文》，记述了这一“灵异事迹”。其中谈到荣西两次在天台山看到“罗汉供茶”的“灵异事迹”：一次在石梁，一次在万年寺。如今日本许多寺院内，还保留着“罗汉供茶”的仪式。
  自最澄、荣西等相继从天台山携归云雾茶种之后，日本僧人来天台山求法也竞相仿效。最著名的是荣西的法孙圣一国师圆尔辨圆。
  圆尔辨圆（１２０２—１２８０），骏河（今静冈县）蒿科人。幼随久能山的尧辨法师学习天台教义，后于比睿山园城寺剃发出家，当时荣朝继承荣西的禅法住持关东长乐寺，圆尔从荣朝受法。１２３５年入宋求法，从杭州天竺寺柏庭善月习天台教，并奉领了一幅天台宗的师承图。后登余杭径山，嗣法无准师范（曾住持台州黄岩瑞岩寺）。在宋六年，遍历诸山名刹。１２４１年归国开创崇福、承天、东福诸寺，弘扬教禅一致之学。日本花园天皇赐“圣一国师”称号。他在天台山寻根访祖期间，也仿效荣西，带回天台山云雾茶籽，播于日本静冈，开静冈种茶之先河；今静冈已成为日本最大的产茶区，年产茶叶５万吨，占日本茶叶总产量的５０％，名列全国之首。
  天台山云雾茶种不仅扩大了中日文化交流，成为两国人民的“友好使者”， 而且也是现代“中日友谊的桥梁”。１９７８年１２月，为庆祝“中日和平友好条约” 的缔结，《人民中国》杂志第十二期发表了特辑文章———《茶的东传和荣西和尚》。在绵亘二千多年的中日友好交往中，着意突出了８００多年前的荣西禅师两度入宋至天台山等地求法，并将天台山云雾茶种和饮茶习俗传入日本，为促进中日友好交往作出了重大贡献。随着中日友谊的发展，天台山与日本茶文化的交流更加频繁。１９８０年１１月，“日本茶道里千家日中茶史考察团”来天台访问。日本大东文化大学教授、文学博士芳贺幸四郎以中文诗记游：“碧天空阔，秋色满山。隋塔高耸，我欲再游！”１９８７年７月，日本茶道著名流派“小川流”家元小川后乐特意来天台山华顶云雾茶区考察，作出“华顶茶，石梁水”的美评。１９８８年３月，日本静冈电视台为庆祝该台建台２０周年和缅怀最澄、荣西、圆尔辨圆等人的功绩，来天台山拍摄电视专题片———《茶叶之路》。电视摄制组的岩崎智先生说过：“到了天台国清寺，就想起了茶的渊源关系；站在苍山茶园，就想起了日本的静冈……”自１９９６年天台山茶礼表演团赴日交流切磋茶艺后，与日本茶文化交流更加频繁。１９９６年５月，日本茶道专家、京都大学仓泽行洋教授偕同北京大学留日学生滕军（女）专程考察天台山茶文化，并与天台山文化研究会丁式贤、周琦、许尚枢等进行茶文化学术交流。１９９９年，第七届国际“无我茶会”在天台山石梁方广寺再现了“罗汉供茶”仪式，并在国清寺举行“佛堂无我茶会”。２００２年３月，日本静冈县川町茶叶协会理事长朝比奈明夫率１５人专程至天台山华顶茶园，考察静冈川根町茶叶之源，在“葛仙茗圃”前，朝比奈明夫深有感慨地说：“我们寻到了日本的茶根。”（见２００２年３月１５日《侨缘报》第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