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瓯越鸟图腾流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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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东瓯丛考》 图书
唯一号: 110820020210001610
颗粒名称: 四、瓯越鸟图腾流变考
分类号: K289
页数: 7
页码: 159-165
摘要: 鸟被奉为“谷神”,与“鸟田”传说有关。《越绝书》卷八《越绝外传记地传第十》:“大越海滨之民,独以鸟田,小大有差,进退有行。”《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说:“禹崩之后,众瑞并去。天美禹德,而劳其功,使百鸟还为民田,大小有差,进退有行,一盛一衰,往来有常。”大越是指以今浙江绍兴为中心的吴越, 外越即越国以外的东南越。“鸟田”传说不仅分布于吴越一带,且遍及中国南方而涉及东南亚。历来学界见解不一。田首以动物冠名,系部族的图腾。所谓“鸟夷”即“岛夷”。近年的文物考古实证了这一点。这既是鸟类神化为图腾的主要因素,又是百越民族饮水思源的观念体现。
关键词: 东瓯 研究 文化史

内容

鸟被奉为“谷神”,与“鸟田”传说有关。《越绝书》卷八《越绝外传记地传第十》:“大越海滨之民,独以鸟田,小大有差,进退有行。”《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说:“禹崩之后,众瑞并去。天美禹德,而劳其功,使百鸟还为民田,大小有差,进退有行,一盛一衰,往来有常。”大越是指以今浙江绍兴为中心的吴越, 外越即越国以外的东南越。“鸟田”传说不仅分布于吴越一带,且遍及中国南方而涉及东南亚。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叶榆水》(卷三十七)注引《交州外域记》称:“交趾昔未有郡县之时,土地有雒田。设雒王、雒侯,主诸郡县。县多为雒将,雒将铜印、青绶。后蜀王子将兵三万来讨雒王、雒侯,服诸雒将。蜀王子因称为安阳王。”(《史记索隐》所引《广州记》同此)交州在越南河内地区,即红河流入南海北部湾的三角洲冲积扇平原,土地肥沃,盛产水稻,附近至今仍有许多湖泊和水洼地,越南文新等学者认为这些水洼地就是古代“雒田”的遗迹。① 何谓“鸟田”,“雒(雒即为“鸟”义)田”?历来学界见解不一。东汉王充《论衡·书虚》认为“鸟田象耕”系历史传说,“象自蹈土,鸟自食苹。土蹶草尽,若耕田状”,是自然行为,是人发现“鸟耘象耕”后“鸟田”,“壤靡泥易”,宜于播种, “人随种之,世俗则谓为‘舜(田)、禹田’”。陈桥驿先生在《〈论衡〉与吴越史地》(《浙江学刊》1986年第1期)中认为:“所谓会稽鸟田,实际上是一种被王充称为‘雁鸿’的候鸟的越冬过程。”徐南洲先生在《井田制起源于“鸟田”说》(《上海学术月刊》1987年第4期)中,解释“鸟田”与“象田、麋田、雒田”一样,是历史事实,而非神话。田首以动物冠名,系部族的图腾。虞文明先生在《大禹“教民鸟田”的历史功绩》(《大禹研究》,浙江人民出版社,1995年)中提出“鸟田”即“岛田”,因为古代“岛”写成“鸟”。所谓“鸟夷”即“岛夷”。
  从稻作文明史看,人类种植的“栽培稻”是由野生稻演变而来。水稻栽培的历史可远溯至万年前。近年的文物考古实证了这一点。据报道,浙江浦江上山文化遗址与嵊州市甘霖镇上杜山村的小黄山文化遗址,分别发现了万年左右的稻谷。② 此外,在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也发现万年前的稻米遗迹。这实证至少在万年前,百越先民已开始水稻栽培。
  张文绪先生在《中国古栽培稻的研究》(《农业考古》1998年第1期)中指出:约在公元前一万年前,“普通野生稻广泛生长于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 成为古越先民主食之一。“到新石器时代早期……驯化成功,基本形成稻属栽培种,即原始栽培稻。原始栽培稻兼备籼稻、粳稻和野生稻的特征,是一种由野生稻向现代栽培稻演化中的古栽培稻类型。” 野生稻亦史不乏书。《三国志·孙权传》记“黄龙三年(231),由拳(今嘉兴南)野稻自生,改为禾兴县”。其年会稽南始平(今天台县)“嘉禾生”,孙权视为祥瑞之兆,遂改元嘉禾(232—238)。《宋书·符瑞志》记“元嘉三年(426),吴郡嘉兴盐官县野稻自生三十许种”。野生稻还能济荒,《南史·梁本纪》载“中大通三年(531),吴兴生野稻,饥者赖焉”。今“杂交稻之父”袁隆平,就是通过栽培稻与野生稻的杂交,培育成新一代杂交稻而举世闻名。百越民族是如何发现“野生稻”的?那应归功于鸟类。人类通过鸟类的媒介作用,才发现野生稻的习性,进而发展为水稻栽培。因而“鸟图腾”作为百越民族的主图腾之一,并非偶然。今东南沿海多崇鸟习俗,即为实证。这既是鸟类神化为图腾的主要因素,又是百越民族饮水思源的观念体现。据此,笔者认为“鸟田”大致有两种阐释:一是从稻作文明看,“鸟田”应是稻作文明原始耕作方式的遗孓。
  关于“鸟田”,《越绝书》与《吴越春秋》即“舜(田)、禹田”的诠释颇为神秘。
  《水经注》所引注雒田(即鸟田)“其田从潮水上下,民垦食其田”的特征来看,应是地近东南沿海的江河海湾三角洲冲积平原的“涂田”。“随潮上下”的“涂田” 有两种:淡水涂田与咸水涂田。
  淡水涂田(即水田,也即沤田)分布近海湾的江河地带(尤其是长江中下游),这是野生稻多生带。东南沿海古越先民利用“随潮上下”而灌溉的自然水利条件,率先“垦食其田”,进行水稻栽培。
  咸水涂田即“沧海变桑田”的沿海滩涂。沿海滩涂也应是东南沿海古越先民的食物来源之一。地处浙江三门湾畔的三门县小雄镇高湖村的160多户村民, 靠“讨小海”(海潮退后,有不少小鱼与贝类搁浅滩涂,人们去滩涂捕拾,故称之) 度日者,并非少数。随着滩涂的淤扩,人们围筑海塘堤闸,去卤蓄淡,待盐碱地卤性淡化后,种植柑橘、棉花之类的农作物,再造田种植水稻。东南沿海的冲积平原粮田,大多由此而来。《大清一统志·温州府》载:温州城内仁济庙奉神周凯, 系吴晋间人,“时横阳、永宁、安固三邑,地皆斥卤”,周凯“开导三江,悉注于海……民为立庙”以祭祀。故大禹教民为鸟田,实为教民改造“沤田”,兴修水利, 扩大水稻种植。因而“鸟田”、“雒田”应是稻作文明原始耕作方式的遗孓。鸟田传说、野稻记载、万年稻米,足以实证江南是中国稻作文明之主源。
  二是从宗教学看,“鸟田”应是缅怀大禹治水功绩的神话故事。
  在嵊州小黄山遗址发现万年稻谷的同时,还出土了距今九千年的镂顶石首。河姆渡也发现了多件陶塑镂顶石首。这些镂顶石首的发现,引起了不少学者的关注。据毛昭晰先生考证,认为河姆渡陶塑镂顶石首上的横向排列的小孔,是用来插羽毛的,①即“羽人”的习俗。《淮南子·原道训》说舜“能理三苗,朝羽民”,高诱注:“羽民,南方羽国之民。”《山海经·大荒南经》亦说“羽民” 在东南方,称为“南海羽民”。王文清先生认为羽民或羽国,即良渚文化先民。① 林华东先生亦撰文《良渚方国与古史传说》(《浙江学刊》1996年第5期),赞同此说。
  古代鸟类统称“羽虫”,《山海经·大荒南经》又称“羽人国”在东南沿海,顾颉刚、闻一多等考证大禹是虫的图腾。大禹父亲鲧又死在羽山。大禹教民为鸟田,王充称“世俗则谓为禹田”。说明东汉时浙东民间“鸟田”又称为“禹田”。
  那“禹田”是否即“羽田”呢? 禹与羽音虽相同,但不敢臆断。“羽”的词组高频出现,是三国两晋中国道教兴起以后,而逐步增多的。如道士称羽人、羽士、羽流,道士服为羽服,飞升成仙为羽化等。可见,道教的神仙信仰是融合了越地“羽人国”的鸟图腾崇拜发展而成。因而鸟田、禹田之俗称,实质是百越民族缅怀大禹治水功绩的神话故事。随着中国道教在三国两晋南朝崛起后,瓯越鸟神信仰有了新的演变。
  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一是对鸟神信仰的细化。最早记载古东瓯风物的专著,为三国吴丹阳太守沈莹的《临海水土志》(一作《临海水土异物志》,张崇根辑注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0年)。此书所辑20种鸟类,有四种为“神鸟”:一为世乐鸟,“五色成纹,丹喙赤头,头上有冠,鸣曰:‘天下太平。’王者有道则现”;二为游鸟, “如鹅大,其色黑……俗言是东海神所养,不可食也”;三为独足乌,“东垂有一足乌,俗名曰‘独足’。疑为商羊。文身赤口,唯食虫豸,不害稻粱”;四为独舂鸟,“鸣声似舂声,鸣声多者五谷薄,鸣声少者五谷熟”。《临海水土志》成书于三国末,因首次记载台湾民俗而名著于世。此书距东瓯除国不远,因原书已佚,所辑四种“神鸟”资料,反映了东瓯越地的鸟神信仰,弥足珍贵。
  二是与道教神仙信仰相融。古越的民间鸟神信仰,实质上具有自然崇拜的原始图腾性质,属于自发阶段。随着中国佛教的传入,中国道教亦深受影响而进行“神道设教”。因而民间的鸟神信仰,也随之进入自觉阶段。在后东瓯时代众多的鸟神信仰中,其主流除“凤”外,即是“鹤神”信仰。今台州、温州、丽水等尚有不少“鹤神”信仰遗孓,以台州居多。“鹤神”信仰源于周灵王太子晋(又作王子晋,王子乔)“吹箫控鹤”的道教仙话,事载汉·刘向《列仙传·王子乔》。
  从浙江道教发展史看,赤乌二年(239),孙权就为葛玄建崇道观(即今道教南宗祖庭桐柏宫)于天台山。而温州、丽水的道教传入要晚于天台山。后道书记载王子晋为天台山山神,掌吴越水旱(《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三,《道藏》本)。南朝陈太建七年(575),中国佛教天台宗创始人智者入天台山,收王子晋为天台宗的护法伽蓝神。今天台山国清寺伽蓝殿之神像,即王子晋。唐贞元二十年(804)日本佛教天台宗创始人最澄入天台山求法,回国后在日本京都比睿山所创的“天台神道”,王子晋即为奉神之一。随着王子晋“吹箫控鹤”的仙话传播,鹤神信仰亦广为流传。东晋孙绰《天台山赋》中“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即为此意。
  鹤神信仰的另一源头,即“白鹤大帝”东汉方士赵炳。据《后汉书·方术列传·徐登传附赵炳传》载:赵炳,字公阿,东阳(今金华)人,善越方(禁咒)。曾入会稽章安(今台州市椒江区章安街道)传道,章安令华表“恶其惑众而杀之”。
  其遗体自章安溯流至临海桃渚白鹤山,临海民众于白鹤山为建“灵康庙”祭祀之,因颇有“灵验”,故俗称“白鹤大帝”。隋唐以降,叠封侯王。北宋崇宁三年(1104)封“仁济侯”,大观二年(1108)进“显仁公”。政和三年(1113)进“灵顺王”,宣和四年(1122)加“显佐”,南宋建炎四年(1130)加“广惠”;庆元二年(1196)加“善应”,开禧三年(1207)改“善应”为“威烈”。宋代诗人杨万里《寄题天台临海县白鹤庙西泉和韩子云惠诗》云:“东泉千年流不休,西泉千年秘不流。临海令君一念作,猿鸟未知泉已觉。殿脚西头苍石根,向来元无泉眼痕。
  一朝擘崖迸膏乳,却与东泉作宾主。令君已升金掌中,白鹤古祠烟雨蒙。父老思君难弃得,登亭饮泉三叹息,祝君公台寿千百。” 道教南宗五祖白玉蟾《闻鹤赋》:“霜翎雪羽胭脂顶,玄裳翠距白玉颈。何年乘风下太清,芝田烟暝瑶池冷。”以鹤隐喻君子。王子晋的“吹箫控鹤”道教仙话与“白鹤大帝”东汉方士赵炳神话两者合一,汇成经久不衰“鹤神信仰”。
  今临海、天台、椒江、黄岩、路桥等地的白鹤庙会,仍是台州影响最大的庙会之一。天台白鹤镇、鸣鹤观,临海巾子山、白鹤山、鸣鹤山,黄岩委羽山、子晋岩; 温州乐清县的吹箫台、永康乡白沙的“白鹤灵康庙”;泰顺白鹤渡;丽水市景宁畲族自治县的鹤溪镇、东坑白鹤桥;宁波宁海汶溪东吕白鹤庙,岔路宁康庙等。
  或山名、或庙名、或镇名、或村名、或渡名、或桥名,这既有东瓯古越鸟图腾崇拜的印痕,又有古越鸟图腾崇拜与道教神仙信仰相融的轨迹。
  三是古越祭祀源头看,此为古越民族巫祝的源头。巫祝,古代称事鬼神者为巫,祭主赞词者为祝;后连用以指掌占卜祭祀的人。《说文·巫部》:“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祝,《说文·礻部》:“祝,祭主赞词者。从示, 从人、口。一曰从兑省。《易》曰:‘兑,为口、为巫。’”《玉篇·礻部》:“祝,祭词也。”《尚书·洛诰》:“王命作册,逸祝册。”孔颖达疏:“读策告神谓之祝。”据此越祝即古越巫祝之称。
  《史记·孝武本纪》亦提及越祝:“是时既灭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至百六十岁,后世谩怠,故衰耗。’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 越祠鸡卜始用焉。” 《史记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持鸡骨卜,如鼠卜。’”《史记正义》: “鸡卜法,用鸡一、狗一、生,祝愿讫,即杀鸡、狗,煮熟又祭。独取鸡两眼,骨上自有孔裂,似人物形则吉,不足则凶。今岭南犹行此法也。”至今鸡卜祭祀仍在广西壮族普遍流行。
  从《史记》记载看,西汉初期,越祝已经存在。东瓯与百越民族一样,均信鬼神。而越祝的源头,据东晋小说家干宝《搜神记》卷十二载,竟是一种名为“冶鸟”的神鸟:“越地深山中,有鸟大如鸠。青色,名曰冶鸟。穿大树作巢,如五六升器,户口径数寸,周饰以土垭,赤白相分,状如射侯,伐木者见此树,即避之去。或夜冥不见鸟,鸟亦知人不见,便鸣唤曰:‘咄咄上去。’明日便宜急上; ‘咄咄下去’,明日便宜急下。若不使去,但言笑而不已者,人可止也。若有秽恶及犯其止者,则有虎通夕来守,人不去,便伤害人。此鸟白日见其形,是鸟也,夜听其鸣,亦鸟也。时有观乐者,便作人形,长三尺,至涧中取石蟹,就人炙之,人不可犯也。越人谓:‘此鸟是越祝之祖也獉獉獉獉獉獉獉獉。’” 由此可见,冶鸟是传说中的神鸟。生南方山林中。状如鸠,能变化人形。
  此亦是古越鸟神信仰与鸟图腾在魏晋志怪文学中的反映。
  “图腾(Tote)”原为印第安语,意为“他的亲族”。“图腾”一词,为清代学者严复于1903年翻译英国学者甄克思的《社会通诠》(商务印书馆,1980年)时所首译。严复在按语中指出:“图腾”是群体的标志,旨在区分群体。马克思在《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人民出版社,1965年)中对其本质作了界定: “图腾一辞,表示氏族的标记或符号。”即“神化”了的“标记或符号”。其实,图腾属于信仰范畴,应多视角考查。百越本来就是南方民族大家庭的泛称。民族信仰与地域特色的多元性,也决定了百越图腾文化的多元性。他们既有百越民族的相似特征,又有自身民族的地域特色。而在多元性中,总有主流性的存在。这个主流就是蛇鸟图腾。瓯越(按:此为狭义的瓯越,主要指台州、温州、丽水及闽北部分,即古东瓯范围)作为百越的组成部分,亦有蛇鸟图腾。而《瓯越文化史》提出瓯人“以鸥鸟为图腾”,缺乏文献记载与实物依据。

附注

①(越)文新等著,梁红奋译,梁志明校,《雄王时代》,云南人民出版社,1979年。 ②《绍兴晚报》2005年8月9日《小黄山遗址有望跻身今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列》一文和“金华新闻网”2005年12月27日《浦江上山遗址第三期发掘又有重大发现》一文。 ① 毛昭晰:《从羽人纹饰看羽人源流》,载《河姆渡文化研究》,杭州大学出版社,1998年。 ① 王文清:《“羽民”与良渚文化》,《江苏史学》1989年第1期。

知识出处

东瓯丛考

《东瓯丛考》

本书分五卷,内容包括东瓯史脉考、东瓯分治考、东瓯宗教考、东瓯儒学考、东瓯风物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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