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局的每個角落都動起來了，牆上、走廊上到處貼滿了一些醒目的標語：「澈底消滅貪汚、浪費、官僚主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尤其引人注意的，是總務科辦公室門口貼了一付對聯：「在從前日與夜積極工作，到如今緊皺眉却是爲何」。還有一句橫披：「你貪汚了嗎？」
   沈天心每天上下班時一看到這些標語，心裏就打哆嗦，尤其是進總務科的門，總覺着那付對聯寫的就是他自己，於是趕緊低下頭走過去。
   下班後，同志們陸陸續續地都走了，祇有沈天心獨自一個兒躺在辦公室裏的大轉椅上，兩隻脚高高地架在桌子上，臉朝着天花板出神。他苦苦思索着，烟捲一支又一支地拋入了痰盂；他腦子裏劇烈地轉動着一個問題：「坦白呢，還是隱瞞呢？」
   「叮鈴鈴……」一陣電話響，沈天心好像從夢中驚醒過來，他揉了揉紅紅的眼圈，沒精打采地站起來接電話。打電話來的是錢經理，約沈天心到快樂飯店去晤面。沈天心懶洋洋地披上了大衣，無可奈何地向快樂飯店走去。
   ×××
   錢經理是個大胖子，吹、拍、捧的本領可說是到了爐火純靑的地步，說話總帶三分笑。他坐在靠東面的一個火車座上，東張西望，顯得很焦急的樣子。
   沈天心一走進來，錢經理就趕緊迎過去替他脫大衣、拿帽子，並且慇懃地說：「外面冷吧，來，喝杯熱咖啡。」
   沈天心默默地坐下來，一聲也沒響。錢經理瞧瞧四週沒人，忍不住先說了：「這兩天外面風聲很緊，你們局裏怎麽樣？」
   「領導上抓的很緊，我想向上級坦白。」沈天心低着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坦白？哼哼！」錢經理故作鎭靜，冷笑了兩聲說：「你倒得起贓嗎？好幾千萬哪！」
   沈天心嘆了口氣，痛苦地問道：「不坦白又有什麽法子呢？」
   錢經理早就胸有成竹，現在看見沈天心有點動搖了，立刻就說：「咱們訂一個『攻守同盟』，怎樣？」
   「怎麽個訂法呢？」沈天心迷惑地問。
   「容易，容易！」
   錢經理緊接着說：「咱們來個死不認帳！萬一逼得太緊，就談點小的，比如吃飯呀，看電影呀………」
   「籬笆再大也擋不住風，恐怕瞞不住吧？」沈天心有些胆怯。
   錢經理老奸巨滑地笑了笑：「老兄，這事兒你知我知，神不知鬼不覺的，咱們兩個不說，有誰會知道？」錢經理神祕地笑了笑，又移到沈天心的座旁，緊貼着沈天心的耳朶說：這個「運動不過是一陣風，嘿嘿，一會兒就過去啦！」………
   臨別的時候，錢經理還拉着沈天心的手，賣乖地說：「我這個人就是講義氣，寧可斷了頭也不出賣朋友。」
   ×××
   沈天心回到家裏時已經九點多了，他愛人姚瑩正焦急地等他吃晚飯。
   「我吃過了。」沈天心把大衣一扔，坐在大搖椅上說。
   「怎麽不回来吃？」
   「有人請客。」
   「誰請？」姚瑩問，接着又說：「啊！又是錢胖子？」
   「嗯。」
   「你們又談些什麽？」姚瑩一點兒也不放鬆，緊逼着問。
   「他勸我不要坦白，也許他……是……對的。」沈天心吃力地說。
   「昨兒晚上你不是决定要坦白嗎？今天怎麽又變了卦？」姚瑩的兩個眼睛鼓得大大的說：「鳥兒飛過都要留個影子，你的事兒能瞞得住嗎？」
   「別說下去了，我難過死了！讓我再想想吧！」沈天心痛苦地說。
   「別再胡思亂想了，天心。」姚瑩看穿了他內心的矛盾，緊逼了一步，又嚴肅地說：「我已經下了决心，檢舉你！」
   「檢舉我？你？」沈天心駭了一跳，不禁站起來問。
   「是的。」姚瑩激動地回答道：「這樣就堵死了你的壞念頭，非坦白不可了！」………
   ×××
   經過了一夜的思想鬥爭，沈天心終於找到了唯一的生路——坦白。他明白了，拒不坦白的，祇有一條死路。沈天心帶着無限懺悔的心情，一口氣跑到局檢查小組，把貪汚事實毫無保留地說了一遍，並且還檢舉了錢經理漏稅行賄的不法行為；檢查小組組長嚴久峯一邊紀錄，一邊安慰他道：「主動坦白是對的，政府一定從寬處理。」嚴久峯說完又安慰了沈天心一番，並且要他繼續安心工作。
   沈天心感動得流下淚來，向嚴久峯發誓說：「我今後一定老老實實地努力工作，爭取戴罪立功！……」
   ×××
   晚上，沈天心下班回到家裏，把坦白的經過敘述了一遍，姚瑩興奮極了，緊緊地握着沈天心的手。
   「你現在有什麽感覺？」姚瑩高興地問。
   沈天心愉快地回答道：「我感到輕鬆極了！」
   「錢胖子也許還在鼓裏呢！」姚瑩笑着說。
   「啊，我去打個電話告訴錢胖子，要他趕快坦白。」沈天心放下碗筷，站起来預備去打電話。
   姚瑩扯住沈天心的衣服，按他坐下說：「用不着，你已經檢舉了他，你還怕他不坦白嗎？」
   沈天心微微的笑了笑。繼續吃飯。姚瑩又接着說：「即使他不坦白，店員們還能不檢舉嗎？——紙是包不住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