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市图书馆

玉兰迷迷胡胡，只觉得有个黑影向她扑来，急忙躲闪，不知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要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危难临头，一筹莫展。突然，她的手碰到了一条细细的绳子，不，好象是电灯开关的拉线，在这种时候简直是一条救命绳！她牢牢地抓住，使劲一拽，只听“咔”的一声，可是电灯并没有亮。连吓加急，出了身冷汗，猛地惊醒，原来是一场梦。
  黎明前的室内一片乌黑，只有桌上闹钟的磷盘在闪闪发光，玉兰余悸未消，翻身坐起，伸手拉了下电灯开关，电灯真的没有亮，于是，一团怒火涌上心头，对着丈夫被窝怒斥道：“你这个‘懒旦’，又没给修理！”说着，忿怒地举起手来朝被窝打去，哪知拳头落空砸在了炕面上。咦，人没了！他又起这么早干什么？电灯坏了，不管不问，老是往外跑，这不是存心不过日子吗？她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竟然抽抽咽咽抹起泪来。
  原来，玉兰家的电灯已经坏了七、八天了。当时她想：象这种小事，只要作为电气技术员的丈夫动动手，一会儿就可以整好，用不着麻烦房产科。可是哪曾想，“懒旦”丈夫这些天天不明就走，半夜才归，走时她还没醒，回时她睡着了，始终抓不住，结果害得玉兰和婆婆天天点着蜡做饭。多花点钱并不心疼，愁的是烛光不亮，非常别扭。昨天，她有点忍不住了，这才给矿房产科挂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熟人，一听她要修灯，调皮地回答：“守着个‘电老虎’，还用找‘电猫子’？你俩少谈会情，少说会儿爱，啥问题都解决了。”她听了哭笑不得，仔细品品也觉有理，因此一切怨恨都集中到了丈夫身上。她心里恨道，“这个‘懒旦’，前几年是扑克场里、相棋盘旁的坐上客，如今还把家当成歇肩、过夜的旅店，这可不行！”于是玉兰下定决心去找他。但是到了矿里，连个影子也没见，技术科的门敞着，人都不在，没有办法，只好留个纸条。她写道：“志民：请你今天早回家，把电灯修好。‘不然’……”“不然”怎么样？和他打吗？同他闹吗？她不愿意这样做，也不值得这样做，就连当年他是扑克王、相棋迷的时候，也没这样做过。不过，正因为这个，她才耽心惯坏了丈夫，现在他竟然拿她的意见不当回事儿了。所以，她想着吓他一下，给他敲个警钟。可是又怕别人看了说他怕老婆，是“妻管严”，这才没有写出来，只用六个元点代替了要说的话。她知道，大学毕业的丈夫是懂得这六个元点的意思，也能领会和理解她的潜台词，因为这个省略号从语法上讲，比把话说出来份量重得多，含意多得多，到底指什么，让他去猜吧，猜想得越多，越能发挥元点的作用。想到这里，她工工整整地署上了：“玉兰”两个大字。然后拿过一个墨水瓶把纸条压在丈夫的办公桌上，满意地走了。但是，结果并不满意，不知道丈夫没有看到纸条，还是“不然”后面的元点没起作用，直到晚上十点钟也不见人归。玉兰又打定了主意，干脆今晚不睡了，等这个“懒旦”回来，和他闹翻了算了。看到这种情形，婆婆受不住了。为了避免发生“恶战”，便唠唠叨叨地骂起儿子来。然后又疼爱地规劝媳妇，要她注意身体，叫她去睡觉，并主动承担等儿子的任务，表示不管他多咱回来，也叫他把灯修好。老人的好意难以推卸，再加上实在困了，玉兰便顺水推舟地合衣上炕入睡了。老太太锁眉闭目，独自静坐，格守着诺言，直到半夜十二点才听到有人敲门。当老人看到儿子那种歪歪斜斜的疲倦神态时，心里很是可怜，立即改变主意，脚步轻轻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让儿子吃个安生饭，完了再提修灯的事。大约十分钟后，老太太估量差不多了，才走回来仔细一看，不由一愣，饭菜吃光了，儿子也呼呼睡着了。老人心疼儿子，又改变了主意：“咳，让他好好休息休息，明天早晨再说吧。”可是还没到早晨，儿子又走了。
  媳妇并不怪婆婆没完成任务，她认为归根结底还是丈夫不好。若是往日她也许能容忍，但在此时——刚刚做了那个可怕的梦，则怒火升腾，越烧越旺了。她气乎乎地跳下炕来，既不梳头，也不洗脸，拉开房门，狂风似的往矿里卷去。这次，她决心不饶人，即使抓不着他，也要找领导告他一状。可是，事情往往和人捉迷藏，当她来到技术科窗外的时候，被迫站住了，屋里正在开会，一个身体魁梧、背向她的人在讲话。尽管隔着窗户的玻璃，那非常熟悉的声音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我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翻阅外国资料，分析各种采煤机的优缺点，结合我局矿井的条件，设计和绘制了这张图。这种采煤机，采幅宽，回采率高，适用于倾斜的厚煤层，如果试验成功，可使原煤产量提高五倍，实现采煤现代化……”听着、听着，她愣神了，仿佛面前出现了那个披红挂采的采煤机，仿佛看见了那架采煤机掀动的煤海粼粼金波。她的火气全消了，甚至心里自责起来：“玉兰啊，玉兰，你怎么这样‘官僚’、这样自私呢？志民早起晚归大干四个现代化，怎能拉他的后腿呢！”突然她发觉有人站了起来，伸着脖子瞅，这一举动引起了连锁反映，室内人的目光全都移向窗口。她急忙缩回头，弯下身去，然后转身朝家里走来。
  玉兰的脚步比来时轻盈得多、快得多，眨眼工夫便到了家。她急匆匆地推门进去，兴冲冲地说。“妈，快！打上两个鸡旦，切点葱花，烙几个油酥饼。”说着，拉开了厨柜，“妈，这里还有糖呢，也给他放上I”
  婆婆乐得绽开满脸皱纹，拉住媳妇说：“玉兰，你不用忙，我已经做好了饭，管保让这位老师傅吃好喝好！”
  玉兰哧哧笑了，心想：人老了，自然胡涂，她竟然把自己的儿子叫起师傅来。于是纠正说：“妈，不能叫师傅。”
  婆婆还是一本正经地绷着脸：“什么？不能叫师傅？胡子一大把，头发都白了，不叫人家师傅，能叫啥？”
  玉兰一愣：“妈，你说谁呢？”
  婆婆神密地往里屋努努咀，接着用手一指说：“他！”玉兰转身一看，吓了一跳，里屋天棚气眼里正钻出一个人来，他满脸汗水，满身灰土。“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从天棚上下来了，玉兰一下子怔住了。哎呀，这不是矿上刘书记吗？“刘书记，是你！”玉兰激动地握住了刘书记的手。
  老太太笑了：“我当是给咱修灯的老师傅呢！”
  刘书记笑着说：“这灯线年久失修。有一股电线已经短路了。好了，这回已经接通了。
  “刘书记，你咋知道咱们家灯坏了呀？”玉兰非常感激，忙给刘书记倒了一杯茶。
  刘书记从衣兜里掏出个纸条，风趣地说：“玉兰同志，是它叫我来的呀！”
  玉兰一看是自己写的那个纸条，羞得满脸绯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这，这是给志民的呀！”
  “让我收起来了，志民同志很忙，把整个身心都投到四个现代化上了。我搞不了采煤机，替他干干这个还行。”刘书记说着哈哈笑起来。
  婆婆听出了眉目，感到过意不去，说：“咳，等他有空再修呗，还麻烦刘书记。”
  刘书记又哈哈笑了：“老人家，可不能再等了，我这是一来修灯，二来做职工家属的思想工作哟，‘不然’玉兰可就要拽咱们志民的后腿了。”
  玉兰被逗得也咯咯笑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闯进两个人来，一个是志民，一个是汽车司机。志民一迈门坎就扑向刘书记，一把握住他的手，摇晃着说：“老书记，我听说了，你，你……”
  刘书记没来及回答，司机就急着说：“老书记，局党委召开一个紧急会议，要您马上就去。我把车开来了。”
  老书记掏出手绢，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然后对志民说：“志民同志，你的工作精神很值得学习！有工夫咱们再细唠。”说完，扬了扬手，大步流星离去了。
  老太太猛然想起了什么，拿起几个鸡旦饼迅速追去：“哎，等一等！”
  玉兰含着晶莹的泪花，望着离去的老书记身影，然后回转身拉开了电灯开关，激动地说：“志民，你看，咱们的灯多亮啊！”
  是的，灯亮了！这灯在玉兰一家人的心上，比天上的星星灿烂，比出钢的焰火华丽，比早晨的朝霞火红……
  （文奇造星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