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市图书馆

求人買电影票，我只一个人，他却買了兩張。晌午，工程隊的办公室很暖和，有的人在吃午飯，有的人在玩扑克和象棋。我向大家推銷这張票了。可是，人家都不要，說是「雪下得太大了。」正是这时候，檢査員邵慧來了。我迎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就想推銷电影票；但她却回答：
  「不要！別这样裝儍！」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埋怨地說。接着她就說了一大堆：我作的預算不切合实际啦，把短距离寫成長距离啦，几百公斤寫成几噸，又把平道寫成斜坡啦，等等。我說：
  「报的不准确，也不値得你生这么大的气呀！」
  「哼！那不能这么說，超額完成任务，还不是你工長的光荣！」她特別咬了「光荣」这兩个字音。
  的确，以前在二次运搬、設备变形等方面，我們是多报些工作量的。那些檢査員們，下現場只不过看看，根本不量。像今天这么冷，她們就几乎不把脚伸到工地來。我們不論报多少，他准給扣去百分之十。我們要是实报，就得吃虧。我們摸到了这条「規律」，就多报些。可是，新來的檢査員邵慧，却不像那样了，她非常認眞。我們的做法引起了她的不滿。
  「走！」她把我一拖。
  「到哪兒去？」
  「工地。」
  我迟疑地看看窗外。她說：「雪是很大！」她这句諷刺話，使我一堵气說：「走！」就跨出了門。但她又一把拉住我說：
  「帽子，帽子。」我总是忘記戴帽子。
  我們匆匆地向前走，我不理她。心里只在考慮：糟了，馬脚一定要露出來了。
  工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張松柔的絨氈，盖住了路。土堆、小棚、机械和地溝……被越來越大的雪复盖了。在路旁我站了一下。她就走上來，自言自語地說：「是走不动嗎？好，我來帶头。」她踏出一个一个的脚印，我就一个合一个地緊跟着她走。
  我看見她穿的靑長褲，上身穿的是中國式的短藍棉襖，棗紅的头巾飄在腦后，脚上是黑色的反皮棉鞋，我暗暗地想：她倒是个会打扮的人。
  她站住了，指着一塊鋼錠問：「你看，这有几噸？」
  「十噸，不信你就量吧！算算看。」我还沒有勇气把眞实情况說出來。
  她咬住下嘴唇，向我閃了閃白眼。尽管这是不滿的眼色，却仍然是美丽的。
  「一半也沒有，」說着她就脫下棗紅的手套，动手量起來。
  那是一个机座，躺在爆破了的鋼筋混凝士上面。在周圍，它是最高的地方。它的后面是土建挖的一条溝，現在都積滿了雪。
  我站在离她几十步远的地方，緊裹着大衣，把皮帽子放下來，口罩戴得嚴嚴实实，深筒的棉皮鞋插在雪里。
  「哎！你看啦，」她嬌声地向我叫着。
  「你量准一点！」我戴着口罩向她喊了一声。
  她沒有听淸楚，又問道：「你說什么？」
  我用手拉下口罩說：「你量吧！」一陣凛冽的雪風襲來，好像針扎進了我的骨里，但她那双纖細的手却在扒雪，而且还拿着一个閃爍寒光的捲尺……
  她笑着說：「徐工長，我馬上要用事实來揭露你的高明的預算了。」
  忽然我看見她向机座背后一迈步，身子向外一晃，就从机座上滾了下去……
  我驚叫一声，大踏步跑去。
  她滾到溝里去了，在斜坡边上她抓住了一根木头，一手插在結着薄冰的雪水里。我只顧救她，急步向前跑。
  「有水，有水！」她躺在雪地上喊。
  我也不管是雪、是水，几步就到了她的面前。看見她在掙扎着。就伸手把她拉起來：「沒有受伤吧？」
  她望我微微一笑，輕輕地說：「沒有。」
  她的髮角上紅了一塊，又一塊……我忙拿出手帕給她按住。
  「疼嗎？」我問。
  她用胳膊理了一下她額前的像打了霜的头髮，搖搖头說：
  「不。」
  我用右手扶着她，左手給她拍雪。她一面跥脚，一面扯了一下我的棉褲，說：「看你身上的泥漿。」
  我一看也是实在可笑，我們就互相深情地默默地看了一眼，都笑了。
  我把大衣脫下來給她，她坚决不要，說怕我凉了。她只是要我扯着她走兩圈，活动一下她跌伤的腿。
  过了大約十分鐘，她好了。而她却又开朗地說：
  「眞是一場虛驚！來吧，繼續完成……」
  我驚异她的認眞和毅力，然而我却不願再向她隱藏什么秘密，我打断她的話，說：「好了，好了，就算一半吧。」
  「眞的嗎？那就回去吧，別同冰一起結在这兒了。」她更高兴了。
  「你相信我以后不再多报嗎？」在向回走的路上我这样問她，她沒有作声，只是閃动那結着冰花的睫毛，过一会才說：「我相信！」她的話和因为我多报而使她所遭受的意外損失，使我感到羞恧。然而又感到愉快和幸运……。因为我認識一位果敢而剛强的姑娘。我一下想到了电影票，拿出一張來給她說：
  「五角一張。」
  她調皮地夺过去，快活地說：「也許是不能用錢買着的吧。」
  分手的时候，我長久長久地望着她在風雪里消失的身影……。
  姜維林　插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