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市图书馆

昨天接到陈师傅來信，知道他当上技術員了。这使我非常高兴！是啊，在五、六年前，他还是一个認不上二百字的技工，可是今天，他已經当上了技術員，这怎么能讓人不高兴呢！
  自我离开了礦山以后，我們倆經常通信，平均每个星期他都給我來一封信，我也照样給他寫封回信。他來信，主要是向我講講他的学習情况，以及在学習中遇到什么难題，讓我來給他解答：我，自然就照样做了。
  就这样，我們的友誼愈來愈深厚了，虽然我們相隔千里。
  ………
  我是在一九五零年春天認識陈师傅的。那時，我是东鞍山礦的技術員；陈师傅是礦山修理厂的鉗工。当時，我們礦上只有一台風車，是日本人留下的旧貨，常出毛病。一天，下班后，車工老王利用休車的時間，把油泵拆开想修理下。沒小心，一下子把「瓦碌桿」摔断了。修理是不行了，因为他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么就只好按着坏油泵的原样再做个新的。这个責任落在了我的身上。这回可把我难坏了——因为刘礦長限我三天以內，把旧油泵的圖紙繪制出來。——虽然我也知道我們礦上还有五百多噸貯礦，可是只能供高爐使用三、四天呀。如果貯礦用完了，到那時候圖繪不出來，油泵做不成，耽誤了生產，那怎能成！尤其是那些風凉話我更受不了。人家該說：「哼！什么技術員，三天了，連个圖紙都繪不出來，純粹白吃飽！」那時我的臉該往那里擱呀！我想：我决不讓人家說我不行，困难，再困难我也不怕，即是三天三夜不睡覚，我也得把它搞出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礦長又改变了主意——也許是怕我不勝任吧——就在那天上午，我正在准备繪的時候，刘礦長領了一个老工人來。他有五十多歲，个兒不甚高，臉蛋黑参参的，腦門上深深的刻划着几条皺斑。
  「这是陈师傅，他可以帮助你。」刘礦長指着那个老工人向我介紹，然后补充說：「他很有經驗。」
  当時我挺不高兴。本來么，这是技術員的事，为什么要找个工人來呢！顯然是礦長瞧不起我。于是我就帶答不理的「哼」了一声。正在这时，我听他說：「礦長，我看这玩藝用不着制圖，按着旧样子滿可以做。」我一听就知道他是个不懂得科学技術的外行。我心里想：就憑你这样还來帮助我，自己不僅不懂，而且还在我面前吹牛。本來我心里就不痛快，于是我就故意地找些讓他听不懂的高妙的理論反駁他。說完了，我覚得我的心里特別痛快。我頂了他几句，我恨不能把他气跑了才好呢，我根本就沒打算和他合作。可是他幷沒有生气。我的目的沒有达到，礦長仍是讓他帮助我搞。
  我心里不痛快極了，到了幹活的時候，我也沒有找他；他呢，也沒有來。我心里想：不來正好，这才合乎我的心願呢！
  第三天午后，我正在繪制那張沒有繪完的圖紙的时候，刘礦長給我打來了电話說：讓我赶快到風車房去看他們試車。当时，我感到挺奇怪：我的圖紙还沒繪完哩，油泵根本就談不到制造，怎么能試車呢？「也許有什么变化了？」我想。赶我到了那里一看：嗬！党、政、工、团的領導幹部都來了，滿滿当当的一屋子人。我挤了前边去，看到在風車上安裝着一台嶄新的油泵。「这是从哪里弄來的呢？」我正在納悶，这时，覚得身后有人拍我的肩膀；同时，有个很熟悉的口音在我的耳边說道：「你看怎么样？只用了兩天多点的时間，老陈就把它赶制出來了。」我扭回头來一看是刘礦長，我立刻就感到有一股热流涌到我的臉上，火辣辣的，就像有人在我臉上打了一巴掌一样。于是我就默默地低下了头，躱在了一边。
  試車开始了，老陈把电門一开，「嗡——」地一响，風車轉了起來。这时，我又慢慢地湊上前去，弯下腰，伸直了脖子，驚奇地瞅着油泵：「瓦碌桿」虽然一上一下地活动着，但吹不上油去；緊接着，机器就發出了「吱吱」的尖叫，那声音就像遭了毒打的野狗一样。这时，人們都互相瞪起來疑問的眼睛，看样子，他們似乎都替老陈耽心了。当时，我特別高兴，我心里想：誰叫你在人面前逞能了，活該不成功。
  这时老陈可慌了，他急忙閉了电門；拆开油泵，仔細地査看着，找了半天，也沒有發現毛病在哪里，急的他滿腦袋是汗。
  我覚得老陈这人，眞是叫人又气又笑。我要不說他兩句，嘴都痒痒，于是我就湊到他跟前，故意甩着腔說：「我說不行么，可你偏要这么整！看，怎么样？光憑老一套吃不开了！」
  我說这句話不要緊，老陈虽然沒說什么，把礦長可惹火了：「你这是什么态度！老陈的技術理論水平差，可他有積極性。你不僅不帮助，反而倒諷刺他、打击他。你这个小伙子……」刘礦長的态度，眞是「声色俱厉」。我連头也不敢抬了，因为我覚得大家的眼睛都盯住了我。
  下班后，我連飯也沒吃，就回到了独身宿舍。我覚得刘礦長对我的那种态度，眞是叫人难以接受，簡直是在众人面前侮辱我。今后我还有什么臉面再見人呢，我的心里难受極了，那滋味就跟刀攪一样。我覚得我从小还沒受过这样的委屈。我愈想愈怨憤，于是我躺在床上，蒙上被子，嗚嗚的哭了起來，……正在这时，我听見有人說「睡啦？」我一細听那声音，知道是刘礦長來了。我不哭了。本來么，要叫他知道了我哭，那該多么丢臉啊！我怕他撩开我的被子，于是我就用力地拽着被里；使勁打着呼嚕……待了好長时間，我尋思他一定走了，我把被子撩开只有瓜子那末大点小縫，偸偸地瞅了瞅：可是他沒有走，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报紙呢！我想：他旣然不走，一定有什么要緊的事情，我老这么躺着，躺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不，我得起來。于是我就故意翻了个身，哼哼兩声，伸伸懶腰，裝的似醒非醒的样子。正在这时，他說了一声「还睡？」，借着这句話，我睜开了眼睛。
  我以为他是來安慰我來了，至少得向我作作解釋。他向我談起話來，从我的思想，談到工作；从学習，又談到我和同志們的团結問題。起初还好，可是愈談他的态度愈嚴厉。他的每句話，都像一条銀針扎在我的身上一样：旣沉痛，而又医治了我的病症。我現在知道了他在关怀着我，培育着我，敎养着我。我被他的話感动了。我覚得在我面前的不是刘礦長，而是我的嚴正、慈祥的父親，我感覚到我的鼻子酸的就跟有个小虫在里边「攻」一样；我的眼睛里，就好像有个無形的繩索，在用力地朝外拽我的眼泪。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伏到桌子上，嗚嗚地哭开了。起先，我怕他看見我哭，省得叫人家說我懦弱；可是現在，現在我覚得在他面前哭哭倒痛快。
  这時，他用手撫摸着我的头頂，就像父親撫摸着自己的孩子那样。然后他安慰我說道：「不要哭了吧，应該勇敢地克服缺点才对。」
  那天晚上，我一宿也沒睡好，我覚得床上就像長了許多針一样，翻过來复过去地想着刘礦長对我說的話。是啊！我为什么進步这么慢，就拿制造油泵这件事說吧，我的确消極得很，我不該那样地对待陈师傅。想到这里，我挺后悔，这時我眞想朝着自己的臉上狠狠地抽几个嘴巴。
  忍了一宿，終于到了天明。
  天剛一亮，我就弃向了修理厂，我想等陈师傅上班來的時候，我好向他「負荆請罪」。正在这時，我听到屋里傳來了「噼噼啪啪」的响声。我一看，里边还点着灯哩。「是誰來这么早？」我想。于是我就推开了門。
  「到屋里來吧！」那人一說話，我才發覚是陈师傅蹲在地下正在修理那台油泵呢。我一看他那双枯澀的眼睛和他那極度疲劳的样子，我知道他一宿沒睡覚了。
  我心里想：我向他來陪礼，他一定得端起架子來；說不定还許不理我呢。沒想，他倒滿臉笑盈盈地說：合作是倆人的事，我沒找你商量，我也有不是，你可別往心里去啊。說着，从他那黑参参的、善良的臉上，露出了和气的笑容。这样兒，完全出乎我的預料。这时我才感到陈师傅眞是个好人。
  当时，我也就蹲到地上和他一起檢修那个油泵，檢査了好長时間，也沒找出毛病來。累的我兩腿直酸。后來，我拿來了我繪的那張圖紙；把油泵的零件都拆卸开了，按着圖紙，一件一件地对着。突然，我發現陈师傅做的那个油泵上少一个「油頂珠」。
  「看，这里少个油頂珠！」我說。陈师傅湊上前來，緊貼着我的臉，看看圖紙，又看看油泵。从他那奇异的臉色上，我可以看出，陈师傅是如何的緊張；甚至我都听到了他的心臟「砰砰」的跳动的声音……。然后他把兩手用力一拍說「妥了！」这就跟鑽探手發現了礦藏一样，把陈师傅乐的直咧嘴。
  不到一上午的時間，我們倆就把所有的零件都配好了，一試驗，滿好。当時把陈师傅乐的連嘴都閉不上了。那样子，簡直就跟小孩子一样。
  当天下午，又進行了第二次試車。擴音机还为我們廣播了；这次來的参覌的人更多。陈师傅照样又把电門一开，風車「嗡——」地轉了起來；「瓦碌桿」像孩子跳繩似的，一上一下安全地向油泵里輸送着油；風，通过風管，一直送到礦上，就像心室里的血液，通过血管流遍全身一样。这時，从高陡的山崖上，从平湖般的露天礦里，傳來了「噠噠」的音乐般的鏗鏘悅耳的穿鑿声。
  这時，我看見人們的臉上都流露出來得意的微笑，接着响起了一陣掌声。我看了看陈师傅；陈师傅的眼睛也盯在了我的臉上，我們倆都笑了。接着，他連忙走到我跟前，伸出來他的簸箕般的手掌，使勁攥住我手說：「这回我才知道理論的重要，今后——」他的話还沒有講完，我急忙搶着說：「今后我一定向你学習！」
  从那以后，我們倆訂下了合同：我負責敎給他文化、数学；他負責敎給我实际操作。以后，我們倆处的跟一个人似的。
  我調到大西北去的时候，他特意給我送來一件皮大衣，把我送到了車廂里，火車开了老远，我揭开車窗，探出头來往回一看：陈师傅还隱隱約約的站在那里向我招手呢！
  算來，我們已經分別四、五年了，我眞想他，不知道將來我們倆还能不能再到一起工作。
  第9期　鞍山日报　鞍山文联　合編
  ——不要哭了吧，应該勇敢地克服缺点才对！
  袁化圖
  陈师傅說：「合作是倆人的事，我沒找你商量，我也有不是！」
  袁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