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市图书馆

（續九月三十日文藝版）
  小陈注意到她的臉，稍稍比以前瘦了一点，臉蛋兒顯得格外的白。她的眼睛里閃着光亮。小陈把雨傘輕輕地放在牆边，立了好几回也立不住，剛一撒手就「叭」地倒在地板上，他感到臉上一陣發燒，兩只手越來越不听使喚。小刘見他讓那把傘捉弄了半天，心里不由地感到一陣好笑，她輕輕地說：「就放在那兒吧！」小陈紅着臉，拘拘束束地把那一束花兒放到小桌上，也忘記了找一个裝水的花瓶插在里边。
  「我給你拿一束紫丁香花……」小陈不知道应該說什么好，就这样向桌子上指了指說。
  「到这兒來坐吧！」小刘拍了拍她的床边說。
  小陈想要向她說兩句温存的話，可又找不到適当的字眼，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兒，馬上又不安地站起來。
  「我总想來看看你，可是，医院不讓進來……」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有什么可看的！」她撒嬌地把拥在身上的白色的被掀到一边說：「这不就是我，你看吧！」
  「你会着凉的！」他輕輕地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扳倒在床上，把被拉上來，替她盖在身上，又像他小时候有了病，媽媽对自己做的那样，把被边往里掖了又掖，生怕透一点風。小刘老老实实地側着身子躺着，像一个被大人爱撫着的孩子那样，滿足地一动不动。小陈一忽兒給她倒点水，一忽兒又輕輕地問她是不是缺什么用……。小刘注意到小陈今天不論說話也好，走路也好，总是那样輕輕、慢慢地，仿佛怕吓着誰似的。她不由地从心里涌出一股温暖的感覚，这种感覚只有处在小刘的地位上的人才能体会得深刻。
  「你呆一会吧！护士不比你想得周到？——你怎么这样操心，一会不是还得走啊？」她瞅着小陈忙三迭四的样子忍不住笑地說。
  小刘出院以后，他們仍然在对面桌坐着。誰也弄不淸楚，由于小刘住院分开了这些日子，使他們的关系更加密切了呢，还是疏远了。反正大伙兒再也看不見他們在一塊兒像小孩一样的又瘋又閙地打着玩了，甚至他們在人群里互相間連話都很少說，旣或是在人多的地方对面遇着，他們也保持着沉默。小刘乘人不注意挑皮地用眼睛盯小陈一眼，然后把辮兒一甩，一下子就溜進了人群里去。小陈呢，怔一怔神，就在心里埋怨自己：怎么就沒向她表示一下什么呢？那怕是䀹䀹眼，也好啊！他們單独見面的时候总覚得有一肚子話想說，可是一时又說不出什么，就是誰想起了一个可以問答好几句的題目，說起來也感覚到不自然，就好像牆縫里有一只眼睛在監視着他們似的。他們說一句就回头看一看，假如这时有人走來，他們就裝作沒事人似的蹦蹦跳跳地跑开。小陈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对小刘越來越这样的关心，在对面坐着，不用眼睛看就能覚察出來她在做什么。她輕輕的嗽一嗽嗓子，或者用手捏着辮梢，把它丢到背后面去，他就会感到这是在暗暗地和他打招呼，他的心里就甜絲絲地好像吃了蜜一样。假如在上班的时間她离开坐位的时間長了，他的心里就会感到非常地不安，好像她又要离开十天半月似的。他感到有她在身边就是幸福，就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持着自己似的。——这种感覚从前可都沒有过啊！
  他从前沒注意过小刘是怎样接待存款戶，怎样宣傳各种業务的章程制度的。可是，現在小刘的一举一动他都感到新奇，耐人尋味。就說这件事吧，存款的同志來到櫃台前面的时候，自个兒根本就沒欠过身，更不用說向人家打招呼了。看看小刘，还沒等顧客到跟前，她就从椅子上站起來：「你來啦！存款还是取款？」态度不卑不亢，話說得旣柔和又礼貌——这样做那一个存款戶会說不好呢？过去他也注意到了她不但对顧客的态度好，而且顧客对她也很客气。可是从來也沒有像这样細致地覌察过。那些男同志也好，那些女同志也好，臨走的时候总是滿意的把鈔票往怀里一揣，点点头：「再見！」「你忙着！」更熟識一点的就像老同志一样向她問長問短，打听她的病好俐落沒有。有几个老头一來就小姑娘長小姑娘短地称呼她，仿佛他們是她的老鄕親似的……。小陈自从在医院里遇到那一伙探望小刘的人以后，他才注意到，在这个城市里，有那么多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同志在关怀着、挂念着刘文娟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他覚得，如果自己同样的得了病，住到医院去，就不一定有人到医院去瞧一瞧，因为自个兒和他們打过架……。他一看小刘和顧客的親密关系，就想起了她在住院以前自己对顧客的态度，随后又想到失掉了紅旗……。他想，眞不該把小刘和大伙兒費了好大力气爭夺过來的紅旗給輕輕地葬送掉，这样实在对不起同志們和小刘。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又生气又难过，假如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他眞能把自己的耳朵扭几个轉兒……。
  关于紅旗的事，小陈一直也沒好意思对小刘講，因为他怕她不高兴。小刘回來好几天了，小陈猜想，她一定早已听說这件事了。可是奇怪的是她从來也沒提起过它。前天，团支部通过一項决議：儲蓄营業部成立兩个团小組，小刘当选了第二团小組的組長了。第二天是星期三，召开了第一次小組生活会。在沒开会之前，小陈在心里就禱吿着，希望不要有人再提起这件事才好，反正自个兒下决心克服就得了。誰知道，还沒等大伙兒發言，小刘第一个就把这件事提出來了。不知道由于她的病才好，还是什么原因，她明明在努力使自己保持过去的平靜自然的态度，可是总是做不好，說話的声音微微有些顫，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鼻子尖兒。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好像一个受了委曲的孩子在向媽媽学舌似的。「……我們大伙兒都一心一意的爱护着紅旗，可是他……小陈却不那样想……。」开完了会，小陈知道小刘批評的对，可是他心里又覚得不舒服，怪不得她从医院回來以后，总是那样……，在对面坐着，我想要看一看她在干什么，可是她呢，却躱在一本雜志或帳箱的后面悄悄的往我这里瞧。一遇到我的眼睛臉馬上就紅了，刷地把眼睛轉往別处，你对这件事生气就明着对我提得啦，干嗎偸偸的瞧着人家呢？还有一件事，小陈也發覚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总是喜欢到自己的宿舍來，現在呢？不的了；以前不大离的时候就讓把衣服脫下來給洗一洗，可是現在她也不这样了……。現在他穿髒了衣服就往什么地方一扔，三天兩天也想不起來洗一回。有一次，他發現自己脫下來的衣服不見了，他找了半天也沒找着，他一想，反正也丢不了，不一定是忘在什么地方了。偶尔的翻床找一样什么东西，就会發現那失踪了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凈凈，熨得平平整整的在褥子底下压着……。他淸淸楚楚的記得自个兒幷沒有动手去洗，可是衣服自个兒都变得干干凈凈的，躺在这兒了……。他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心里有一种又酸又甜的东西在翻騰着，他感到小刘是一个好人，唯独自个兒不对，对不起人家……。晚上他开始睡不着覚，各种各样的事情翻來复去的在腦袋里糾纏着，他用什么办法也不能把它們驅逐出去。大伙兒都感到小陈这个小伙子的脾气变了，人們再也沒有看見过他像从前那样像毛驢子一样的大嚷大叫，性質变了温和了，仿佛他也像得了一場大病才好的病人似的，連說話都沒有力气了……。
  他自个兒也弄不淸楚这是痛苦还是幸福，反正一天总覚得像掉了魂似的。有的时候，自己沒來由的又是頓足，又是捶胸……这是为了什么呢？近來总喜欢一个人在樹蔭底下或什么地方坐下來，想啊想的……在地下或紙上画圈圈和道道。有一次，他發現自己在紙上画滿了这个字：「小刘……」、「小刘……」……他像被錐子刺了一下似的，从椅子上站起來往屋里看了看，好在沒有人發現他的秘密，才放了心，唉！这爱情，又甜又苦，这样的折磨人！
  有一天下午下了班，食堂开飯的时候，小陈注意到小刘第一个放下飯碗走出食堂，他三口兩口地把飯吞下去，也跟着走出來，心慌意乱地往前走，差点讓小磚头拌了个跟斗。「小刘……」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說。小刘一听見这个声音就猜到了是誰，她停住脚步，幷沒有回过头來，用手拉住路旁的一根柳条，輕輕地說：「幹啥？」
  「我想和你交換交換意見……」小陈感到心里怦怦直跳。
  「咱倆沒閙意見呀！」
  小陈一想，是啊！沒閙意見交換什么意見呢？他覚得后脊背有点發热，他尽量的使自己鎭靜下來。
  「我想和你談談紅旗的事，……我覚得……」
  他們有意的向另一个岔路走去。路兩旁矮樹叢的嫩芽都冒出來了，樹行間的空地上舖了一層新綠，有一种淸香的苦森森的气息扑進人的鼻子里。他們很快的离开了宿舍和职工食堂。他們沉默着，小陈忘記了方才說了一些什么，而小刘呢，滿臉通紅，一句話也不說，一边用手玩弄了辮梢，一边慢慢地往前走。小陈心里急得像什么似的，也想不出一句適当的話，誰知道，睡不着覚想好的那些話都跑到那兒去了呢？
  「我有兩張月票……电影月票，你要不要？」
  「我还有呢！在宿舍里放着。」
  「咱倆去看电影好不好？」小陈用顫抖的声音說，小刘不吱声。
  「去不去呀？」小陈緊張的催促她。
  「不……不去。」她的声音低得几乎都听不見。
  「怎么不去呢？」
  「……衣服还沒洗完呢！」
  「去吧，明天再洗还不行啊？」
  「明天……明天还开会呢！」
  他注意到小刘想要說什么，可又不好意思張嘴，她一抬头的当兒，小陈發現在她的額角上出現了一顆顆豆粒大小的汗珠兒……。
  「要是去你得借給我一張电影票……」她半天才說出这样一句。小陈的心又剧烈的跳动起來，他眞弄不淸楚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一口咬定不去，这么一会兒又回心轉意了！
  「行，这一張就給你……咱們走吧！」
  可是，她又羞羞答答地不动彈了！
  「走啊！你不是答应去了嗎？」小陈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激动地說。
  一九五六年五月十四日初稿
  一九五六年六月二十七日第一次修改
  我总想來看看你，可是，医院不讓進來……，
  袁化圖
  「小刘……」
  小刘一听見这个声音就猜到了是誰，停住脚步，但沒有回过头來，輕輕的說：「干啥？」
  袁化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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