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市图书馆

第四期　鞍山日報　鞍山文联　合編
  一
  細細的雨點輕輕地敲打着窗子，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对面沐浴在春雨中沙沙作响的楊樹、柳樹、盛開着紫丁香花的樹叢，以及隱藏在綠樹葉深处半掩半露的紅色小房子。陈元在窗前站了好半天，他瞧着打街道上跑过去的小男孩啦，穿着花花綠綠春裝的小姑娘啦，房詹上流下來滴滴答答的小水珠兒啦……感到周圍的一切都跳躍着新鮮、愉快、欣欣向荣的气息。他一想到再过幾个小時就要看見正在住院的小刘——刘文娟，他就兴奋得幾乎要大声叫嚷一句什麽……他从窗前轉过身來，邁着大步，把地板弄得「咚咚」地响，走到桌子那兒，把早晨剛扎好的一把花束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它們發散着一股輕輕的，好像用手能觸摸得到的香气。他想，小刘一定非常地喜欢它，会把它擺在病床旁边，它日夜的用輕輕的香气和她做伴兒……。他朝桌子上那塊小方鏡子里望了一眼，那里面出現了一張不胖不瘦、又黑又紅的臉，这付面孔上的顏色一點也不难看，任誰一搭眼就能猜出來他不是一个安靜的小伙子，他一定爱运動，喜欢打籃球。而这种像煮熟了的海蟹子一样的皮膚就是在太陽底下晒出來的。他对着鏡子里那張面孔䀹了䀹眼晴，就把它翻过來平放在桌面上，不再理它。他自个兒一點也不明白，为什麽小刘沒病的時間，大伙兒在一塊工作、学習就一點什麽也覚不出來，等她一走，沒过三天，就像他的心也一塊兒給帶到医院里去了似的，他日夜的想着要和她見一面——見一面幹什麽？他还說不淸楚，反正就覚得像有點想她似的……。他想从前眞不該对她那样粗魯，一說話就大嚷大叫。其实，自个兒也不是成心要跟誰过不去，說話非像打雷似的不可，这是在朝鮮做傳令兵的時候养成的習慣。俗語說：「習慣成自然」大声說話說慣了，不这样也不行，像那种怕吓了孩子似的講話方式他看着就覚得不舒服……。照实說，大声講話幷不算什麽毛病，可是要把它和說話不愼重，不加思索地想到什麽說什麽联到一塊兒可就要不得了。就拿小刘來說吧，他本來是一个非常体貼人的女孩子，見到小陈的衣服髒了，或那塊兒坏了一个洞什麽的，就要他脫下來給洗一洗，拾掇拾掇；可是小陈呢，一點也不想一想人家是好心还是歹意，遇到他高兴的時間还好說，脫下來往旁边一扔給你，限你明天送來。要是遇着他正在忙着什麽，他就会像一条毛驢子似的大叫起來：「不的，你呆一会得啦！」在这种情况下，小刘就把辮兒一甩，一連三天不理他，小陈瞧着她那伙模样，起初还在納悶，摸不着头腦，等用心想一想，才能記起來是为了一件什麽事得罪了她。于是，只好又鞠躬又作揖地哄人家，直到纏得她沒办法，「噗嗤」一声笑出來才拉倒……。他們倆在对面桌坐着，簡直就像兩个小孩一样，有點什麽工作總是你搶我夺的，誰攤不着都不高兴。……每天下班弄完了他們自个兒的工作以後，就好像事先約定好了似的一塊兒到那些沒弄完的部門去帮忙。小刘到那兒一坐就心平气和地不声不响，默默地打算盤、記帳表；小陈可不是那个样子，他一進門就大嚷大叫，弄得胆小的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胆大的同志也要扭过头來看一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他幹什麽工作都喜欢大包大攬，把所有的憑証啦，帳單啦都放在他的桌子上，經办同志和別人做完了手里的活还得到他那去領，彷彿不是他在帮着別人做工作，而是別人在帮着他做工作一样。有的時候，打着打着算盤，他們为了一件这样那样的鷄毛蒜皮小事就嘰咯起來，小刘說話也不讓人，三句話兩句話就惹得他大声地喊叫。大伙兒都在一边吃吃地笑，遇事有的同志帮着小刘或小陈逗对方一句什麽，可就是沒有人把他們的吵嘴当做正經事來調解，因为大伙兒都摸透了他倆的皮气，你別看他們吵得那样兇，其实大都不是眞事，就像淸水池中的兩尾金魚兒一样，在撒欢，閙着玩。旣是一回半回認眞起來也用不上半个鐘头，就会像小孩似的無条件講和了，这种講和有時候用不着通过言語，在吃飯的時候，小陈或小刘不声不响地給对方帶一碟小菜或什麽玩藝的，再不然就是兩个人悄悄地把对方还沒弄完的工作算出來，寫出數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不顯眼的地方。这样，他們就会暗暗地，心照不宣地知道对方已經不再生自己的气，願意講和了，于是就像根本沒發生什麽事似的又開始閙着玩兒。他們会像一年級的小学生似的嘴里一边數着「一、二、三、四」的打手板，捶脊背……，有的時候在中午，趁小陈睡得正熟的時候，小刘輕輕地用毛筆在他嘴巴上抹上鬍子，画一个花臉。也有的時候小陈趁小刘睡熟的時候悄悄地把她的鞋脫下來，藏到紙簍或那个抽屜里；再不然就在開会的時候把她的辮兒用繩拴在椅背上，以致会弄得她站不起來，坐又坐不下……無可捶言。他們之間的關係確是比別人親密一些，可是，你要眞的追究起來也不过如此而已，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他想为什麽她一住院去了，自个就總覚得像丢了點什麽似的呢？他想，如果医院沒有那样的制度，他早就去看她了。現在，挨了八九天才允許接見，她的病怎麽样了呢？……那塊錶走得这样的慢，这样大的工夫还不到接見的鐘點……。
  二
  九點整，小陈左手打着雨傘，右手拿着那一束花兒，从宿舍出來步行到医院去。柏油馬路叫雨冲洗得又亮又光，像一条細長的鏡子似的，一直通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小陈感到这个城市变化得太快，快到叫人不能相信的程度。前幾天馬路的兩旁还光秃秃的，連一根草兒都沒有，現在却齐刷刷的，好像从地底下冒出來似的，栽上了兩排楊槐，它們沿着这条明光光、筆直的馬路一直伸向远处……。它們中間的每一棵樹，每一个枝枒都在悄悄地，不声不响地抽葉、發芽，用不上三年五載就会長得像电綫杆那麽高，把它們的小樹枝兒探進那些还發散着石灰和油漆混合味兒的樓窗里面去……。
  濛濛的細雨不知在什麽時候停了。在馬路西面的一片廣場上數不淸的工人兄弟在用木头搭起來的脚手架上緊張地劳動着。他注意到在一座很高的，还沒完工的建築物上插着一面鮮紅的大旗，它被風捲得忽拉拉地响，小陈可以隱隱地看到上面寫着：「××靑年突擊隊」幾个大字。他的心忽閃的一下，他不知道为什麽这面紅旗会使他感到像被什麽东西剌了一下一样，他停在那想了一会兒才明白了这是怎麽回事。他想，建設社会主义的靑年突擊隊不光在武漢長江大桥、鞍鋼的煉鉄爐旁進行着緊張的劳動，就是在我們这个比較边远的新兴城市里也開始出現了。我們靑年一代的隊伍遍及全國，大伙兒万众一心，都爭着要在建設社会主义的大厦上砌上自己的一塊磚——而我們机關里的靑年也是一样。……他感到人民銀行儲蓄营業部里那一面流動紅旗的上面虽然沒有寫着「××靑年突擊隊」的字样，实际它也标志着：凡是在它的下面工作的靑年人不是建設社会主义的突擊手，也是先鋒隊的隊員。他想到自己那一班——甲班小組的同志們都怀着緊張的、顫抖的心情在爱護着，培育着自己所獲得的錦旗，希望它永远永远，像鉄鑄的一样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誰知道前前後後什麽什麽都想到了，都比乙班做得好，做得漂亮，就是在服务态度上沒在意，再加上和省分行馮副行長發生的那件事，就使得紅旗从自己的手里跑掉了……小刘会不会打听这件事呢？假設她要追問起來該怎麽办呢？他一時眞想不出应該怎样对她說才好。
  ……那还是上星期四的事，省行副行長馮行遷同志到本城來檢查工作，順便到第四儲蓄所蹓躂了一趟。事前沒通知，所以他進了办公室在櫃台外面站了半天誰也不知道他是誰，大伙兒都把他当着顧客了。小陈正在帮着別人找一筆帳，他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急得滿头是汗也不济于事，他想，这要是自己的活兒倒沒啥關系，帮着別人弄了半天还是和沒動过手一样，这像什麽話，他正在生那一疊帳的气，这工夫馮行長凑到他窗口來了。
  「忙不忙啊，同志們！」馮行長很响亮的說。
  小陈一听就火了：人家正找不着头緒，他却輕飄飄地跑來問你忙不忙，这干你什麽事呢？
  「要存款就拿錢來得了，打听这个幹什麽？」小陈連头也沒抬的說。……事後大伙兒才知道这个人是省分行的行長。在小組競賽条件上明明規定「熱心为儲戶服务，态度和藹，耐心……」可是小陈这样一幹，所以經过民主討論，主動地把紅旗讓給了乙班。他知道，失掉了紅旗决不是光为了这一件事，与平時对其他顧客的态度也有關系。可是，他覚得什麽事也不能光怨一个人不好，顧客也有多是这样或那样的毛病！他們在塡寫存款憑条的時候總是在「大寫金額」那一欄里寫上阿拉伯數字123……再不然就把存款人姓名塡到記帳員盖章的地方去……。「挺大个人連存款憑条都塡不好，念过書沒有？」……你要說他兩句什麽，他就不高兴，非和你辯白不可。有的時候，人家正在打算盤，他們來了，連声也不吱「叭」地把存折扔進來，把你費了半天勁打出來的數字都給搗乱了，你要說兩句这样或那样不大順耳的話，他們就会像大爺一样的跟你吹鬍瞪眼，难道說他們就非得跟我吵架不行？憲法上又沒規定这样一条說：存款人可以和小陈吵架，不准小陈还嘴……自从在团小組会上刘文娟和別的同志給自己提了意見以後，我也知道自己好說話声音过大，会引起顧客的誤会了，自己願意像小刘那样，对顧客親切一些，小声一點；可是那些存款的同志却用固定的眼光看人，他們老是認为我不能克服缺點。那些男同志也好，女同志也好，对刘文娟總是和顏悅色地有說有笑，一到这个窗口來就板起面孔，好像誰欠他幾个大錢沒还帳似的，难道說，兴他們板着臉就不兴別人板着臉？……。有的時候，明明我这里閑着，她那里也沒事干，來了顧客在窗口停一停，看我一眼，我剛想伸手接，他却把票据遞到小刘那个窗口去了，看样子就好像我是一个不会办事的小孩，一伸手就能給他弄錯了似的……。他一面想心思一面往前走，不知不覚地走進那座一九五五年才落成的市立医院大樓，他一說話把護士吓了一哆嗦，差點把她手里玻璃瓶子落到地上，弄得他閑話不敢多說，乖乖地跟在她的後面走。空气里彌漫着的碘酒、石炭酸以及其他各种藥水混合味兒，使他想起了在朝鮮有一次受了輕伤住在战地医院里那一段生活。隨後他又想到小刘的病，他想小刘会不会瘦一些呢？見到我一定会很高兴吧……。他們拐了三四个弯，在一个走廊的头上停住，護士同志吿訴他小刘的房間号碼就拿着玻璃瓶子走了。他前後看了看，走廊里一个人也沒有，他感到非常的慌張，就好像偷了人家的东西似的。——人就是这样，見不着面就想，將要見着面心里又不安，他眞生自己的气，怕什麽呢？他相信小刘不会病得太厲害，她要提起紅旗的事，也沒有什麽關系……。他鼓足了勇气，走到第三十七号房間的門口，門沒關着，欠着三四寸大小的縫。忽然，他听到这个房間里好像有男子的声音在說話，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錯了，就屛住气息往前凑了凑。
  「从你得了病，就想到这兒來看你，可是医院一直也不准接見……」这回他淸淸楚楚地听到了这个男子的声音，他想是不是走錯了門？可是他仔細看了看那个牌和護士吿訴他的又一點不錯。他暗暗地往屋里看了一看，一股火辣辣的东西从什麽地方跑出來，一下子塞在心口窩里那兒，弄得他好像掉了魂似的。他想，刘文娟这个同志……太，那个了！她整天裝模作样，什麽事也不向別人講，大伙兒都被她蒙混住了，怪不得今年年初的時候，有人給她介紹某机關的一个什麽『張』她不幹，原來是这麽回事……。他覚得手里的花兒是那样的沉重，他眞想把它拋到窗外去，然後轉过身往回走……，可是，他馬上又制止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这點东西請不要在意，这是大家的一點心思……，大伙兒都希望你早日出院，恢復健康……」他听到这又是一个明明白白的女同志的声音，他一下子給弄胡塗了——这是怎麽回事呢？过了不大一会，門開了，三个男同志和兩个姑娘从屋里走出來，他注意到他們胸前的徽章是：「××建築工程公司第四工地」。他們看了小陈一眼，其中有一个人还对他笑了笑。他感到挺面熟，忽然他想起來了，这幾个人都是常來常往的存款戶，前面那个男同志还吵过一回架呢！这回他才明白了这是怎麽回事，他暗暗罵自己，方才不該有那样的想法。……他輕輕地推開門，……馬上就看見了小刘那很熟識的面孔。
  「小刘，……」他一脚門里一脚門外輕輕地叫道。
  「你來了！」小刘驚喜地从床上欠起身子，虛弱無力地微笑着說：「到里边來吧！还站在那兒幹什麽？」
  （下期副刊待續）
  再过幾个小時就要看見小刘了
  袁化圖
  ——到里边來吧！还站在那兒幹什麽？
  袁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