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图书馆

我们都是旧社会的冰窖业者，有的还充当过冰业同业公会会长，对于本行业已往的经营情况比较熟悉。解放以后，天然冰业改为公私合营，我们仍得参与业务，对于新社会冰业的经营方式也有些了解，两相对比，深深认识到已往的这个行业是罪恶之薮。按天然冰的成为商品，它的本身就具有独占的性质，即在需要紧急之时，没有代用品（后来有了人造冰，情势有了些变化），它的重要性就不减于油盐；而在不需要或供给过剩时，其价值也就不如粪土了。又这种商品，时间性和地方性最强，不能长期囤积，不能行销远方。所以这种行业的经营，非造成局部的独占垄断不能得利，必须挤垮附近的同业，再压榨用户，才有厚利可图。简言之，这是一个讲势力，讲暴力，搞倾轧，搞讹诈的封建把头的行业。因此，同业间互相迫害，残酷至极；对用户横取暴利，不择手段。后来也有的采用一些资本主义的经营方法，但仍以封建把头的方式居多。现就我们回忆之所及，把冰窖业的发生、发展、没落以及同业间的勾心斗角等情况，全盘写出，留存下一些资料。不过天津的冰窖很多，年限又久，遗漏与错误之处在所难免，望知者补充和纠正。
  一、冰窖业的起源和天津专业冰窖的成立
  严冬储冰，夏季用以降温和防腐，这是古代人民从日常生活中所能体会到而又能够付诸实现的，不过始于何时，无史可徵。《大学》上引用的鲁大夫孟献子的讲话中，有“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之句，说明春秋时代已经有了储冰的事迹。彼时伐冰能称为“家”，其所伐之冰是供当时君主公卿享用的，盖无疑义。唐史上也有入伏之日皇帝赐冰于群臣的记载。到了清代，皇家的享受更加进展了，用冰量也更多了，皇家的储冰事业派有四品京官专责管理，因冰和兵同音，所以该四品京官属于兵部。由此也可以推断，民间的储冰也必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了，不过多属自储自用，至于公开营业销售，则开始较晚。
  冰窖行业的发生和发展是与其所在地的地区条件分不开的，即冰窖所在地必须是：（1）多水之区；（2）夏季炎热冬季严寒之区；（3）人烟稠密成为大市场之区。如是才有冰可储，有冰可售，有利可图，也即才能有这种行业的成立。这些条件天津是具备的，前两项不消说了，最后一项也逐渐形成了。它是通往京都的门户，又是水陆交通荟萃之区，地居要冲，人口日益增多，又是个盛产鱼虾之乡，尤其是本地结冰的厚度，接近一尺，便于采打及窖存，养成了储冰的传统和用冰的习惯。在清代乾隆年间，自储自用的冰窖已经存在，当时冠盖往来频繁，各官署的厨房经常备有山珍海味、鱼肉鸡鸭等物，需要用冰降温防腐，再加上夏季炎热，官僚家属的享受日见提高，冰便成为他们夏季不可缺少之物，于是责令冰窖应差，供应衙门用冰，一面准其营业销售，免纳捐税，这就是所谓徭役代征。当时一般民众对于官差向来是逃避的，可是因为冰窖在冬季采冰之际，不断发生是非，承担了官差，不但可以领得“龙票”开业，还能得到官家的护庇，所以乐于接受。第一家承担“冰差”的是富盛冰窖，窖址在河北金家窑，是耿姓干的。此外，也有未承应“冰差”的冰窖存在。
  第二次鸦片战役以后，天津辟为商埠，海陆运输日见其繁，各方物产云集，手工业发展，人口激增，官府衙门也更多了，连北洋大臣也移驻于此，天津成为华北的重镇。因此“冰差”增多，需冰数量加大，冰业也更有利可图，于是又扩增了四户，都责令承担“冰差”。当时县署也知道这个行业的性质，为了免除纠纷，就把这新增四户分区划段，计东面是陆文庆干的同和冰窖，地址在盐坨过街阁（现在河北区民主道）；西面是徐永吉干的永吉冰窖，地址在西北城角，后迁至西营门四座坟；南面是赵姓干的魁丰冰窖（原是张姓干的，于一八七九年即清光绪五年，兑给赵姓，改名魁丰），地址在东南城角外；北面是王墨庄干的永和冰窖，地址在河北三条石。连同原有耿姓的富盛冰窖，共五家。这五家冰窖既都承担“冰差”，性质相同，因而逐渐有了联系，议定每月初一、十五两天为集会日，规划如何值日应差，如何联系各官署有关人员，并如何维护同业的利益，这样就有了初步的组织。
  冰窖行业的利润当时相当丰厚，惟恐同行户数再增，影响得利，便起了垄断排他之念。这五家以巩固“冰差”为理由，联名具呈县署，请求批准五家专业立案，承担“冰差”，不再扩充家数，以示体恤。民国成立以后，徭役代征制废除了，改为包税制。这时耿姓的富盛冰窖兑给魏信臣，改称魏富盛冰窖。这五家每年共缴捐款六百元，即每家分担一百二十元，缴天津县，仍沿袭着专业的旧例。那时冰窖营业已经发达起来了，但有人想干冰窖是得不到批准的，必须打着这五家的旗号，作为它们的分号，在不影响它们的营业情况下，再酬以相当的红利，才能采冰营业，表面上仍是五家有专业的特权。当时采冰和销售各有专区，互不干扰，相安无事，利润相当优厚而平稳。
  二、冰窖业的发展和同业公会的建立
  庚子（1900年）变后，天津有了各国租界，洋商接踵来津，他们凭藉不平等条约，进行经济侵略，天津的商业表面上日见兴盛，各国租界加速繁荣，尤其军阀混战，地面不宁，租界成为乐土，资产阶级和大的商号纷纷迁入，而帝国主义恃强欺人，一再扩大租界，因而扩大了天津的繁华区域。冰业的销路也加大了几十倍，可谓盛极一时，但五家专业冰窖的走下坡路也就同时开始了。因为大利在望，各租界里也先后开设了冰窖，中国官署不能制止，五家专业冰窖的业务大受影响，尤其赵姓的魁丰冰窖，因接近租界，首当其冲。租界内新设的冰窖是自由营业，无捐无税，有的是中国人勾结外国人干的，有的是中国人在外国人的护庇下干的，都有些势力。它们的冰能流出租界，而专业冰窖的冰进入租界反受到限制。本来天然冰在降温上优于人造冰，既价廉而耐化，用户乐于使用，所以冰窖业在租界里勃然而兴。如在日租界有义和公、鎌田（日商鎌田洋行开设），意租界有三义和，法租界有文和新，英租界有同盛、云汉，德租界有复兴，比租界有龄记等。
  与此同时，专业冰窖的特权在华界地区也把握不住了。一九二五年李景林督直时，凤祥鞋帽店郑某依仗在督办公署有势力，派穆成章向县署申请干同立兴冰窖，地址在河北小王庄河沿。五家专业冰窖根据旧例进行拦阻，而穆成章自愿独纳年捐六百元，等于五家年捐的总额。县长张仁乐不但立予批准，并责令五家也要照数纳捐，这五家一听，瞠目结舌，不敢声辩，只有顺从而已。从此只要如数纳捐，就都可以干冰窖了，但租界内的冰窖是例外的，不受中国官府的节制，不纳捐款。可是在冬季生产时，须采河道之冰，租界的范围限于陆地，河道仍属中国管辖，于是华界的冰窖为了搞垮它们，以它们不纳捐款为理由，申请官府禁止它们采冰，结果它们也只好照数纳捐。
  一九三五年全体冰窖联合起来组织了冰业同业公会，当时共有十五家冰窖。
  冰业同业公会，最初称冰窖同业事务所。到天然冰业公私合营以前，经过五任会长，即一、二两任是义和公冰窖的张庆春；三、四两任是魁丰冰窖的赵炳文（三任称理事长，四任称主任委员）；五任（解放后）是龄记冰窖的王霭堂，冰业同业公会成立的目的，与其他同业公会一样，是为了维护同业的利益。因此，同业公会的主要活动，一方面协调同业间尽量减少倾轧，另一方面代表本行业应付官府，一致对外。
  为了减少同业间互相倾轧，也即减少同业间在销售上和生产上的互相排挤，同业公会采取了一些具体措施，如：（1）公定价格，也即统一冰窖业的服务价格和冰块价格，令各户遵守，不许增减，也不许变相变更，并订出罚约，派人视察。其实同业间，尤其是大户，勾心斗角，争夺业务，表面上遵守议价，暗中却用尽花招，或变相落价，以挤垮同业，或变相涨价，以压榨用户，如是公定价格等于浮文。（2）树立以销定产的生产原则，也即限制各户的储冰量，不使生产总额超过需要量太多，对各大户加以限制，以维护全体利益。这一措施在最初实行时，的确收得一些效果，作到产销接近平衡，各冰窖都受其益。可是在资本主义自由竞争已经抬头的社会里，这种约束岂能持久，事实上谁也不肯少采。采冰界限既已废除，便形成了实力竞争的局面，公会的定量限制早已流于形式，最后毫无实效了。
  在旧社会里，冰业同业公会应付官府所采用的办法是一面交涉，一面勾结。如每年在采冰之前，照例由公会呈请公安局出告示：“防止强暴不法之徒，藉端滋事骚扰。”以维护冰业的正常生产。这项告示须由公会勾结公安局保安科，送礼、请客才能及时办出。又在采冰之前，冰源和窖坑须绘图呈请市卫生局调查，水质更须呈送该局化验，以重市民卫生。尤其在沦陷时期，日寇军部对霍乱菌的传染特别恐惧，因而伪卫生局对天然冰水质的检验也特别重视。当时是从冰下取水化验，化验的结果据透露不合格的占百分之八十以上。这时冰业极感恐慌，一面由公会具呈，说明天然冰的用途是降温防腐，而不是入口之物，不应要求过高；一面加强团结，如果官府过于吹毛求疵，就一致罢业。伪卫生局也怕市面缺冰影响太大，结果态度软化了，于是公会就与伪卫生局勾结起来，共同作弊，大变戏法。重新呈验的水，有的是自来水，有的是冷开水。按照公事惯例，总要挑出几处不合格的，以显示其“认真”，其实被批驳的几处根本不是采冰的地点。如此，官府的公事办通了，公会对内的威信也藉此树立了，其间送礼行贿，不言而喻。
  此外，同业公会还经常排解生产期间发生的纠纷，这些纠纷有起于同业之间的，也有起于劳资之间的，特别是采冰时期劳资之间常有争端。盖工人拉冰，工资是计件的，按所拉的条数计算，每条冰规定为宽一〓（音bang，拉冰工人脚下所穿的裹皮履）长三〓，由于规定得不够精确，所以它的体积和重量大有出入。冰窖主见有缝可钻，便尽量把冰块裁得大些，尤其伐冰的临时工多是冰贩子（即冰车，见后文），他们的工资均折合成冰，作为订购数，关于冰块的大小，他们和冰窖主利害一致，所以把冰块裁得很大，来剥削拉冰工人。拉冰工人发觉后，当然群起反抗，常惹起群殴。后来公会规定每条冰为宽一尺二寸，长三尺（厚度与当年气候有关，不加规定），约重一百五十市斤，并做好木质模型，发给各冰窖使用，解决了多年的争执，这也可说是办了一件“德政”。
  三、冰窖业内部组织的变迁
  天津全市冰窖储冰的总量，在专业冰窖时期，每年约为三十万至四十万条，后来户数增多，储冰量当然加大，沦陷初期，增至一百六十万条。营业状况，在公会成立后，大户每年总营业额为三万元至四万元，中户为一万元至二万元，小户仅数千元。由此可知冰窖不是个大的营业，何况是非又多，所以很少有大的资本家来投资。关于业务方面，最初是以供应鱼肉行业、鲜果业、饮食业和一般富户的用冰为主，后来发展到以冷藏干鲜果品和罐头原料等为主，三十年代以后渐与工业发生关系，抗日战争胜利后，进而以供应工业用冰为主了。
  冰窖行业是自产自销，所以当初加入商会时，曾以性质上不类商业为理由，申请列为工业；但商会方面则以全年生产期间过短，其余大部分都是销售期间，所以仍列为商业。它的经营最初是一季生产三季销售，后来与工业发生了关系，进而为全年推销，但生产期间一如从前。计一、二、三三个月是生产和保管期间，采冰入窖、盖草、培土等等工作，都要在这个期间完成，不得延误；四、五、六三个月，推销上由淡季转向旺季，规定推销计划，联系用户和冰车，同业间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就在此时；七、八两月是销售的最旺季，销售量占全年百分之六十，冰窖压榨冰车和用户，冰车压榨用户，横取暴利，都是在这个期间里；九、十两月又转向淡季；十一、十二两月则主要是为来年生产作准备的期间。
  在最初五家专业冰窖时期，销售是等主候客，不招自来，冰窖是“大爷买卖”。后来专业权被打破了，冰窖数增多了，剧烈的竞争就随着发生了，从三十年代起，冰业开始起了不小的异动，有的被淘汰了，有的转业了，有的字号虽存而内部改组了。最值得注意的是从冰窖内部发生发展起来的一种特殊行业即“冰车”，联合组织起来成为冰窖的主人翁，而且这种发展的趋势日见扩大。
  冰车即冰贩子，因为他们用车送冰到户，被叫作冰车。最初冰业里本没有这种行业，后来冰窖业务日趋繁忙，运冰是不可缺少的环节，于是就有些原籍沦为灾区不得不来津谋生的青县人和沧县人，因冰窖里有乡亲，每天携带扁担和绳来提供这种劳役，以便取得运费和搬冰的辛苦钱。他们日久有了积蓄，又有了主顾，就进而趸冰自营贩卖，同时由肩挑而手拉车，更发展到使用骡马驾车，必要时，又雇用外车，而成为独立业者，这种业者最初聚集在意租界三义合冰窖，多是青县人（因三义合的头目人是青县人）；厥后又有沧县人和其他各县人盘踞在义和公冰窖（头目人是沧县人）和同盛冰窖，也同样发展而为冰车。这些冰车便成为冰业的有力推销者。他们的行动对用户便利很多，不但能供应及时，而且送冰到门，到室、到车间，有了这些便利，就受到用户的欢迎，同时他们也帮助了冰窖做推销工作，受到冰窖的信赖。
  冰车既得到用户和冰窖双方的信赖，能够掌握住大小用户，又能掌握冰窖的推销，业务就日渐发展，获利也日益丰厚。他们都自己有车辆，业务忙时还临时雇外车，为了维护利益和巩固信用，还自备小型冰窖，以免旺季受冰窖的压榨。遇有冰窖亏赔歇业者，他们便设法接兑过来，但仍不放弃冰车业务。
  冰车得到冰窖和用户的信赖后，就进而割断他们双方的关系，从中进行盘剥和压榨，如旺季随意涨价，或以小条代大条，以小块代大块，欺骗用户。淡季每条一、二角的冰，旺季能卖到一元二角，因此大型冰车在旺季里，每天赚利最高由百元至二百元，暴利可谓惊人。
  冰车不但能够榨取上述的惊人暴利，而且还能够获得许多的额外利益。本来夏季用冰，时间最关重要，尤其大的用户进冰不及时就会引起极大的损失，至于工业用冰，时间更有其严重性，有些工业如果降温不及时，直接影响产品质量。因此，冰车便成为“天之骄子”了，用户对于他们都竭力逢迎，有所要求，不敢驳回。例如在各大饭庄可以免费吃饭，在各鲜果商店里，可以任意索取果品和罐头。稍不如愿，冰就不能及时送来。
  冰车因籍贯的不同而分为青县帮、沧县帮和杂帮。他们的住址也各有定所，青县帮以司兆和、陈连兴为首五十多户，住何兴村；沧县帮以刘秉衡为首三十多户，住新开路；杂帮也有五十多户，住佟楼及谦德庄一带。他们的营业地区，更和专业冰窖一样，有严格的界线，互相排斥。河西区、小白楼、黄家花园、意租界都属于青县帮范围；法、日两租界即义和公冰窖营业的区域属于沧县帮；凡不属于前两帮的地区都属于杂帮。越境营业是不许的，至少有他们平日联系的当地警察和巡捕代为刁难并加以驱逐。
  四、冰窖业间的互相倾轧和官府的勒索
  如前述，冰窖业是封建把头的生意，受地区和时间的限制最严，活动范围极小，因此，这种行业损人利己之阴谋伎俩比其他行业显著的多。各冰窖最忌恨在其营业的区域内有新的冰窖出现，而对已有的冰窖也要设法挤掉。冰窖业间的互相倾轧，集中表现在两方面：一是采冰区域的争夺，一是销售上的竞争。
  在冰业同业公会成立以后，为了垄断采冰区域及避免各冰窖业间的争执，曾请求财政局划定采冰区域；当时财政局为了收捐顺利，一一予以批准。但是，采冰区域的划分，并不能消除同业间的争夺。一九三六年，肖振瀛任天津市长时，为了收买人心，曾责成财政局长常鸿钧取消苛捐杂税，如戏院、斗秤、摆渡、脚行，牙行、冰窖等行业的捐税都取消了。冰窖捐既已免征，原来对采冰区域的划分也就没有约束力了，于是陆续出现许多新冰窖。谁的势力大，谁就能把持及不断扩大采冰区域，特别是在沦陷时期，有些人与日本浪人勾结，开设新冰窖，强占采冰区域。由于争夺采冰区而发生斗殴及诉讼之事是经常不断的。后来出任冰业同业公会会长的龄记冰窖，就曾经采取各种阴谋手段挤垮、吞并了七家冰窖。
  同业间在销售上的竞争也是很激烈的，特别是一些大户，依仗其储冰多，又有棚窖设备，可以根据季节不同操纵价格，排挤小户。小户底子薄，只要敞窖一开封，就急于卖出，否则损耗太大，甚至将储冰耗尽。到了旺季，大户的存量大，高价居奇，获利独多。为了争夺生意，甚至发生过人命案。勋记同和冰窖王廷勋，是个青帮分子，蛮横霸道，仗势压人，他的冰窖由于经营不善，把棚窖兑给了一个名叫储华堂的业主，但又对储的业务横加干涉，只准其储冰，不准其销售；储不堪其压迫，便买出人将王廷勋杀害，储也吃了人命官司，瘐死狱中。
  旧社会的官府尤其警察机关，都把冰窖业看做一块肥肉，因而蓄意刁难，任意勒索，行贿已成惯例。记得一九三九年，徐树强充任伪水上警察分局长时，他扬言水上警察分局管辖天津市的一切水域，也包括水坑，意思是要钱。冰窖过去采冰，照例贿通管界上的警察机关，从来没有和水上分局发生过联系，因而没有及时行贿，结果徐树强就借故把云汉冰窖的经理傅云汉抓走羁押起来。冰业公会的会长、委员们到水上分局请求保释，徐树强拍案大骂说：“你们冰窖业太看不起水上分局了。”最后只有花一笔钱把傅云汉保释出来。仅此一例，便足以说明地方官员对冰窖业的敲诈勒索。
  五、沦陷时期和胜利后国民党统治时期的冰窖业
  甲、沦陷时期的冰窖业
  沦陷时期有些日本浪人恃其强暴势力，开设冰窖。其中有中国人勾结日本人合资干的，也有中国人出资找日本人顶名，酬以金钱而经营的，形形色色，实在不少，兹举重要的几家如下：
  （1）同和冰窖：是朝鲜人大山道英将原同和冰窖兑的底干的。
  （2）小池冰窖：是日人小池田之助干的，地址在北宁花园地道外小王庄。
  （3）四合顺冰窖：是陈玉海，陈玉亭等四家冰车勾结日人山田久藏和田中正男干的，中国人经营，日人顶名，地址在唐家口。
  （4）组合冰窖：是尹清元、高士祥、李清明等冰车勾结日本人鸭野千的，故又称鸭野冰窖，地址在新开路何兴村。
  （5）永孚冰窖：是日本人三喜幸太郎雇用汪某干的，故又称三喜冰窖：地址在河东颜料厂东。
  （6）橘旅馆冰窖：是日租界橘旅馆和周某干的，地址在八里台。
  冰窖增多了，生产量加大了，一九四三年盲目生产，总量达二百多万条。可是在日寇铁蹄之下，生产、保管和推销各方面，随着物资的缺乏，纸币的贬值，政治的压迫，困难日益增加。如储存天然冰最主要的物料稻草，在沦陷时期，稻草与米谷一律由天津米谷统制委员会（委员长是太田知庸）统制收买，冰窖需用的稻草须由华北藁工业品株式会社“配给”，当时全体冰窖需用两千吨，而“配给”量仅为三、四百吨，还是下脚料（俗称稻草毛），不足部分就得从走私得来，无形中加大了冰的成本。
  沦陷期间，鱼肉乾鲜果品都日见减少，因而用冰量大减，推销大感困难。当日寇封锁英法租界时，断绝了天然冰大部分的销路，冰商铤而走险，从封锁电网的空隙，偷运冰进租界。复兴冰窖在运冰时，惊慌中遗落了搭冰的铁钩一柄，钩上刻有冰窖的字号，被日寇宪兵队查出，冰窖的负责人因而被逮捕。当时工业方面虽开始用冰，但在沦陷后期，工业减退，仅剩有几家化学厂、军用汽水厂、军用酒厂，还有几家制造毒品（海洛英）的场所，如信丰公司、内外化学公司、益大烧锅等算是大的用冰户，但对全市冰业来说，用量太少了。加之沦陷期间夜晚常常戒严，不准通行，而采冰工作又在夜间，所以对警察局的大枪队和手枪队必须花“买路钱”、更增大了成本。因此，许多冰窖都维持不下去了。
  乙．胜利后国民党统治时期的冰窖业
  日本降服后，与日人有关的冰窖绝大多数不存在了。到了一九四六年，全市冰窖尚存有魁丰、同盛、华清、复兴、组合公记、永增、龄记、和记、同兴、永祥、义和公、天丰、永吉、云汉等十四家冰窖（其中有歇业后又恢复起来的）。日本降服后，敌伪工厂都被没收，在恢复生产后，都需用天然冰。例如接收的日本企业，大规模的有棉纺厂六所，钢厂五所，此外还有制药业、造纸业等，需冰量大增；而民族企业如棉纺厂、北洋化学厂、华北化工厂、利津化学厂等，也都大量需冰，于是冰业的销路转入以工业为主要的对象。与此同时，新兴的冰窖业，如农民组织和一般民众组织的冰窖，也应运而生。养藕养鱼的农民和一般民众，如抬埋社，都起来干冰窖。这些人当初都干过冰窖的临时工，对采冰有经验，对冰源和稻草也都有办法，所以在六里台、丁字沽、八里台、黑牛城、尖山、徐胡圈一带，出现了许多新的冰窖，而原有冰窖的比重反倒小了。这些新兴冰窖争夺销路也很激烈，盲目开业，盲目生产，互相倾轧，不遗余力，分区划界的旧例完全失效。
  上述的实业勃兴，冰业旺盛，只是一时有刺激性的现象，而在国民党统治三年有余的期间里，政治与经济的混乱陷于不可收拾的状态，冰业更是无法经营。沦陷期间，伪联银券的贬值已使各行各业受害不浅，胜利后，人们为旧的观念所蒙蔽，多以为法币的价值可靠，可以存款不必存货了。谁知法币贬值的速度，超过伪联银券万倍，冰业受害极惨，尤其最后发行金元券时，龄记冰窖在银号存款二亿多元，仅换金元券七十元，买不到两捆柳杆，其他冰窖大致也是如此。苦苦经营了一年，落得一场空，使来年业务的准备发生了绝大的困难，所以倒闭的不少。其中有比较机警一些的，有钱时，就放稻米帐和稻草帐，把款贷给需款紧急的农民，约定价格以稻米稻草取偿。这样冰窖的损失减少了，可是苦害了贫苦农民。
  在国民党统治行将崩溃时，社会秩序紊乱已极，一些流氓组织如黑旗队等，把冰窖当块肥肉，肆意讹诈勒索，有的冰窖因不堪其扰而停业。
  六、解放后冰窖业接受社会主义改造
  天津解放之际，因战事关系，冰业生产为之停顿。解放之初，冰窖业已凋零不堪，准备不足，且为期限所迫，有些户勉强生产，储冰量很小，致引起同年夏季的冰荒，冰价奇昂，一条冰与一袋面粉同价。冰业者虽储冰不多而得利不小。因此一九五〇年冰业复振。冰业同业公会为了维护同业的利益，又请求分区划界，以封建色彩浓厚，遭到工商局的严词拒绝，从而彻底失效。一九五四年，全市再度呈现冰荒，以水产公司为首会同卫生局和工商局，成立了天然冰管理组，对天然冰统一管理，计划供应并调进外冰不少。一九五五年，全市大力储冰，冰窖发展到五十二户，农业社冰窖居其半数。户数既大增，而又盲目生产，储冰量之大可想而知。结果全体冰业大亏大赔，大部分歇业。至一九五六年初公私合营的前夕，尚存十三户，而被批准合营的仅义和公、龄记、同盛、群众，同义、福兴六户，投资总额，连同设备和工具在内，仅为五万六千余元。以赫赫有名曾引起外人觊觎的天津冰窖业，投资总额竟如此之少，实出人意料之外，冰窖业一本万利之说，不攻自破。公私合营以后，天然冰业得到发展，甚至能行销到极辽远的地区（如上海、舟山、广东等地），这是过去从来不可想象的。
  孙宝琦通风报信放走孙中山
  一九〇五年（清光绪三十一年），先父水钧韶随其舅父孙宝琦出使法国，任大使馆随员，并就学于法国大学。时孙中山先生从英国来德国及法国进行革命宣传活动，曾吸收了许多留学生加入同盟会。
  孙中山在巴黎停留期间，某日清政府驻法大使馆收到一密函署名汤芗铭，密令大使馆设法速往某旅馆拘捕孙中山。孙宝琦接此密函后，命水钧韶去该旅馆孙中山住处，由门隙塞进一纸条，上写“危险速逃”。孙中山先生遂离开法国。
  此事系先父在世时亲自对我们谈起的。
  水世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