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城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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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思茅通讯》 报纸
唯一号: 260520020230003147
颗粒名称: 芜城赋
分类号: I056
摘要: 那是多么荒芜的城啊!城的雉堞已经倒塌了不少;正象一个老妇人的脱落残缺的牙齿那样的难看,从每一块石砖的缝隙中间,生长岀很长茅草和很大的仙人掌霸王鞭来,就象披在死尸头上的头发,杂乱,蓬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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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多么荒芜的城啊!城的雉堞已经倒塌了不少;正象一个老妇人的脱落残缺的牙齿那样的难看,从每一块石砖的缝隙中间,生长岀很长茅草和很大的仙人掌霸王鞭来,就象披在死尸头上的头发,杂乱,蓬松。
  城门已经不必要掩闭,也没法掩闭了,当你走进去,会有一阵寒风从里边吹了出来,使你冷凄凄的。举目一顾,你会疑心你是走出了郊野,因为在城的里面比你所想象得到的旷野还要荒凉和寂寞一一那里面全是一丈多高的茅草,在风里摆拂着,有十亩那么广阔。是谁也没有勇气走进去过的,再有更多的仙人事和铁蒺藜和霸王鞭,生长在周遭四面。
  里面确实已经没有一间屋舍,连庙宇都不复存在,但你那走过的地方确实是过去繁盛的街道,用很光滑的石板镶砌得那么宽敞而整齐,阔气而平坦,的确是曾经让州官们的马轿,大商人和居民们的马蹄足迹所践踏过的街市;但是,现在,被蔓草从两旁挤了过来,中间,生满了苔藓和小草,他们准备滑倒新来的客人。
  你还可以看见路侧高大的石脚和墙基,这表示给你当年栉比的房舍和店铺是如何繁盛的连接在街道的两侧。甚至于你也可以看见一两间破瓦残垣的房子,大门是为尘所封,或是为一把大铁锁扣住。有的门虚掩着,若果你肯于推开来瞧瞧的话,你将会看到有一两具白色的骷髅直挺的横置在地上,没有一个亲属能够替他掩埋在土里。而免暴露。
  风在细声的吹过去,萧然的响着。
  乌鸦和苍鹰在天空回旋地鸣叫着。
  忽然听得草间悉悉索索的响,一个黑的东西钻了出来。我们吓了一跳,站住定睛瞧瞧看,是一只饿得很瘦的狗,它拖住尾巴,伸着舌头,尖的耳朵和红的眸子,非常象一只小小的饿狼。
  夕阳淡淡的舐在蓬草的颈子上,吻在枯树的身边,显得分外的冷漠,分外的寂静。当此时,我们走上一个斜坡,方才看见有点房子,那便是 “县政府”,这官廨在若干年以前,据说是很宏伟壮丽的建筑物。
  这座官廨没有大门,没有两厢,我们可以一直看到大堂,大堂也是那么战抖抖的勉强的支持着它病弱损伤的身体,两根柱子和一排屋椽都向左侧倾斜得很厉害。案旁放着两尊至低限度有五六十年古老的大炮。放着是作为古物陈列呢?还是增加堂威?那是殊难揣测的。
  我见到那一位曾经是老朋友的县长大人,他愁眉苦脸的蜷缩在花厅的一间小屋子的暗角里,他说:“县衙门里常常有老虎来散步,我们一夜数惊,至于野狼,那简直是常来常往的亲戚了!”“老兄,你还应该当心一件事!”我笑着说“切不要让人牵进一条牛来,祇要牛的屁股不慎重,他会把你的大堂撞倒掉的,当心! ” 大家都笑起来了。
  一一这便是沿边最有名的城市一思茅。
  由于瘴疠和其他流行于边地的疠疫,它摧毁了这城市。它使全县三万户的居民杀害了十分之九,现在仅仅有三千户人口来支持着“思茅”这一个名称。这是多么可怕的天灾啊一一当着一个人早上才感到不舒服,有点发热,到晩上,他便在不可救治的挣扎中离开了人世,他们的骨肉,他们的街邻,一家一家的死绝了。留下来的人们便往很遥远的地方逃亡,逃亡,于是这偌大的边城便十室九空。
  那时节,谁管呢。官府只管搜括钱财,只会勒索赋税,只会贪赃枉法。这瘟疫也是他们造成的。但他们无意救援。
  “当其全盛之时!”故老们用鲍明远的哀伤的口气说:“那时的思茅是西南沿边最繁盛的城市,从澜沧江和怒江两岸运进来的和从滇越路沿线运进来的货物都集中于此,这里是兽皮,鹿茸,麝香,虎骨,熊掌……一切山珍的出产地,药材和茶业,食盐,布匹的集散地。少数民族和汉族非常亲洽的在这儿交易买卖,这里有收入非常丰富的江海关,这里的繁荣使得居民们都逐渐富有。” 本地的人民曾经指点着一个城外百亩广阔的场子,那是来往思茅的马邦集中货驮和货物的地方,他们曾记得每一天有千百匹骡马集中在这场子上喧嚣着,但是今天,却长遍了荒草,再没有人马的踪迹。
  就因为天灾,商贾裹足,这儿也就冷淡了,入口相继逃亡,富户远远的迁居,思茅形成了今日的荒凉。
  正如县长大人所说的“老虎和豺狼巳经进城来散步”了。它们常常把妇孺衔了去吃得光光的,前些时候这里驻军的一个卫兵在夜间站岗的时候,曾经结果了一只老虎的性命,他的长官把那一块漂亮的虎皮拿了去,犒赏了他十多块钱。还说他:“为民除害”呢。
  滇缅边境的战争曾经使这城市成为一个重要的地区,美国人在距城五里路的地方开辟了飞机的加油站,有若干巨型的运输机经常降落于这个机场。
  一九四二年夏季
  在九十二度的气候之下,从加尔各达来的三辆运输机上降落了一队“国际防疫救济团”。由抗疟总会的一个美国军官率领着拜访思茅的行政首长,商讨救济边地的瘴疠时疫。
  “县长先生,象这样死伤的时疫如此厉害的城市,我们在北菲或马来亚等地都没有见过的。这确实是非常危险的区域。我们经过专家研究的报告,有三十三种毒菌侵袭着你们千万的人民。”美国人叹息而热忱的说“我们希望能够尽力帮助扑灭这毒害的工作,但是,县长先生!我们也希望这儿有一位浮士德?”
  “浮士德?”县长看了看翻译官,他不懂。
  “对的,浮士德!便是有一位天良好些的医生和绅士。” “哦,哦,是的,是的,”县长笑了。“我们这儿有卫生院长,才委了来的。人还很不错。” 外国人点了点头。
  当这一队救济金离开思茅城重新搭上飞机的时候,他们施舍下五大箱药品和针水以及其他的必要的器材,并且由书面指示了最详细的“征候”、“临床实施”、“药物名称及效能”、“诊断” “药量”......一切可能而必须的指示都交给政府和卫生院。
  “贵宾”们走了以后,县长曾会同卫生院长把五大箱器材的木板揭开,他们看到装璜很漂亮包裹很完备的药品。有很多是大家向来没有听到过和看到过的,甚至于还有新近发明的特效药,用特殊的小冰箱放置着。
  大家都喜出望外,有人感激过份的说:“观音菩萨降世了,这些是杨柳枝头的甘露! ” 真的,边区的千万人民的生命在期待他来拯救。他们的父母,他们亲爱的妻子,他们一切的亲故将靠此得以永生。
  但是,在一个有月色的夜晚,县长请卫生院长谈天。
  在破烂坍塌的花厅里,一灯如豆的烟榻上,仅仅祇是他们两个人在谈着。
  “我约你来是计划如何支配那些物品! ”县长说。
  “为了救济的迅速起见,我想即刻开诊,并且带些药到各乡镇巡回一转,普遍施医”。
  “施医”。县长惊奇而不愉快的问,“你的意思是不要诊费药费?”
  “是,因为这是国际友人送给边地人民的!” 比较年轻而有些正义感的葛院长说,他那瘦长的脸始终是很严肃的。
  县长皱着眉头,沉思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说:“老弟!你的热心很有可嘉,惜乎你缺乏经验,这些药物是有限的,用完了以后可不容易再找到了。我想,我们为了稍稍予以限制,还是应该取点诊费和药费才行。” “那么得取得廉价一点。” “低廉就等于免费,”县长笑起来了,他接着说“你为什么如此迂腐,唉唉,你真是……如今的世界,花点钱救条命谁也干的啦!” 葛院长开始明白了县长的用心,他有点愤疾,他在对这家伙开始仇恨。“那样五十多岁的老头为什么良心如此的坏?为什么他愈老愈爱钱,天,天下老鸦一般黑,难道没有一个不要钱的官吗?”他在想着,看看那一块躺在靠枕上奸猾而似乎装做温文尔雅的面孔,站了起来:“县长,我不干这种没良心的事!” “笑话笑话,什么良心不良心,我也不过是说一一略有限制而已。” “夜深了,我要回去,”葛院长告辞。“那些药品在县政府里,我叫人来取。” “以后又说罢,请了宵夜又走罢!”县长一手去拉他,他祇好坐下。
  开诊以后,葛院长向县政府领取那几箱药品,但是没有发下,祇是在签呈上批了一个“缓办!”葛院长等待了一些时候不见分晓,他便在那一年的秋天,借着送自己的太太上省分娩,便请了假一去不归。
  据说,县长把那五大箱药品全部以昂价卖到别处去,留下很少的一点送给绅士和准备自己救命的。
  边地的人民,仍然为时疫所侵袭,死亡枕藉。
  思茅,荒芜的城,他比以前更荒芜了。

知识出处

思茅通讯

《思茅通讯》

出版者:中国共产党思茅地区委员会

出版地:云南普洱

《思茅通讯》是中共思茅委机关报,是全市唯一全国公开发行的综合性报纸,也是全市最具权威性的新闻媒体。本期报纸出版于1977年01月01日,准确地报道了当日国内外重大时事及本市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方面的发展概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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