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天涯走马

知识类型: 析出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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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出处: 《月亮雨》 图书
唯一号: 200120020230003983
颗粒名称: 第三辑 天涯走马
分类号: I267
页数: 78
页码: 143-220
摘要: 本文收录了绿掌明珠、黎家迎亲纪实、翡翠城、幽谷醇风、大道,在英雄树下伸展、美丽的太平山、逐鹿新篇、南圣河的涛声等文章。
关键词: 散文 现代

内容

静观奇石动观云,
  山有性灵水有魂。
  爱向林泉寻悟境,
  故园景物意常新。
  一九九四年二月九曰上午
  改成,于三亚—黄流道中
  绿掌明珠
  汽车载着我们驶上阿陀岭。暮云擦过车窗,留下一层水雾。纵目远眺,峰峦在云涛中屹立,那山色循序渐暗,由苍翠而墨绿,由墨绿而微黑,最后变成铅灰,渐渐的在天幕上融化了。旁边的深谷烟气蒸腾,头上的高路百转千回。汽车爬了一阵之后,向下面看看,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但其实已经升高了一层。我被绕转得昏昏然,正冥想着当年开路者的艰辛,忽然同车的乘客中有人惊叹了一声:
  “看呵,多美的通什!”
  我和旅伴们引颈向东南方向俯瞰,只见远处的空山幽谷里一片迷茫。就在那儿,在烟霭缭绕中隐约出现了一座美丽的山城。她,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首府的所在地,就象五指山绿掌上的一颗灿烂的明珠。
  汽车沿着飘带似的公路盘旋而下。路旁飞瀑裂玉,清泉流韵。大约二十分钟后,我可以从较近的高处欣赏通什的容貌了。只见群山结成苍翠的画屏,她就如刚刚梳洗完毕的黎家少女,坐落在画屏环绕的小盆地上,是这样的整洁,端庄,质朴而又迷人。一幢幢新楼排列有序,间杂其中的树木象一团团绿色的浓云。南圣河似一条玉带,从东面飘然而来,绕过她的身腰,向西南方向逸去。山坡上的英雄花和剌桐花开得如火如荼,溢彩流光,仿佛下了决心要同红霞争娇斗艳,并从四周构成一个巨大的彩色项圈,系在这小城的“脖颈”上。汽车进入通什,我快步走出车站,举目四顾,心里又涌起一种新鲜的感觉,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硕大无朋的绿色澡盆。……
  第二天清早.我出去散步。平静的南圣河上,悄悄腾起一缕缕轻烟;这轻烟袅袅摇荡着,扩散着,弥漫在青山绿水、碧树红花之间,象乳白的幕帷四处合拢。路灯被雾团裹紧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点儿,就象金黄的水彩滴在宣纸上润散开来。雾中传来了汽笛与马达声;河对岸响起拖拉机的欢呼,时而还有小牛呼唤母牛的几声哞叫。晓日初升,霞光横流,那浓雾于是也渗进一些丹朱色,乳白中透出淡红。渐渐地,幕帷变成薄薄的轻纱。透过轻纱看景物,那才叫美呢。在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微茫中,一个个烟囱耸立着,仿佛一支支参天巨笔,要把工业的捷报写上万里云锦。近郊的农田苍翠欲滴,火红的头巾和艳丽的筒裙隐约可见,——那是黎族社员们在给禾苗除草。胶林吐出新鲜的嫩绿,丛丛翠竹在低头沉思。而胶林竹丛中,还不断流出淡淡的青烟来。火团似的英雄花裹着素洁的雾绢,更显得妖娆多姿。我踮起脚尖想攀折一朵,不料那花树上沉甸甸的露珠儿一动即落,砸地啪啪有声,还淋了我一脸。凝望着一觉醒来朝气勃勃的通什,我忽然心中一动,想道:她多象一朵沐浴着阳光雨露、绽蕾初放的英雄花啊,——这样的鲜艳,这样的动人!
  中午,丽日当空,苍穹象一面被水洗过的蓝镜子,洁净而明亮。一团团白云依岫而卧,象一群群吃饱了草的懒散的绵羊。我漫步在浓荫撑着翠盖的通什街上,看典雅的紫竹兰默然思索,倔强的风雨兰嘻着小嘴,嫩黄的水仙含羞带娇,优娴的玫瑰尽情欢笑……更有那每天随着日出而开、又伴着日落而凋的太阳花,展示着烈火的性格,开得叫人眼花缭乱。花丛里,不时传出家养的鹧鸪几声啼叫:“跟侬去咧哥哥——”八哥鸟则自作多情的嚷道:“知了咧知了咧……”这一切,更增加了山城的无限情趣。忽然,天上冷不丁兜头倾下雨水,把我吓了一大跳。原来,那懒洋洋的云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山岫,偷偷的跑出来了。不打雷,阳光也还照着,却下起了雨!这时,你看那美景有多别致吧:雨丝就象无数金纱银缕,混着阳光织成一道挂天垂地、闪闪发亮的银帘。翡翠似的树上缀满水珠,映日生辉,晶莹明丽。少年时,读过“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诗句,以为诗人不过是用作某种比喻,今天我却真的见到了实景。我正看得高兴,银帘蓦地消失不见,唯留那千斛万斛的珍珠,象舞台服饰上的无数亮片,仍然在棵棵树上闪烁着,还不时滚落几颗来。
  啊,雨露到处有,唯通什似乎特别多。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她真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娇女呢。怪不得花那样鲜艳,树那样繁茂。别处的木棉树枝干总带点灰白,这里的却浮着青色。婷婷玉立的椰子树和槟榔树,鸟翅状的叶子绿得闪光,泛着金属般的色泽;菠萝蜜和荔枝树更是绿得发黑,好象要滴下油来,那叶片也很肥厚。芭蕉拔地而起,比别处的更为高大;榕树则长的非常茂盛、迅速——几年前才插下去的光棍儿,如今已是翠盖如云了。人们也说,这里的水果,水分特多,味儿特美。芭蕉、芒果、金桔、菠萝,还有橙子、番石榴……可多呢!特别是菠萝蜜,一到夏天,结果累累,最大的,一个便有四五十斤重,里头藏满蜜一样甜的果肉。它本是外来的“移民”,但到这儿扎了根,却长得比别处的还好。有的小苗栽下去,不出三五年,它就迫不及待地结果了。树杆才手腕般大,长的还没有成人高,却偏要负担着百十斤果实,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儿。但人们常常要用木棍把它叉住,它才不致倒下来。
  大自然把光热和雨露慷慨地给了通什,而政府更把无限的恩泽倾注在她身上,各方面都给予特别照顾。民族政策的光辉,铺满了她那广阔的前程。近30年来,她从一穷二白不断走向繁荣。这块荒芜的土地,如今已建起大小工厂数十个,产品达一百来种,其中有纸张、电池、火柴、凉鞋、皮鞋、皮箱、中西药品、副食品、藤椅等。一些门市部还堆放着本地生产的农机、配件、化肥、水泥。
  书店里,常见一些教师、学生拿着刚买到的各种文艺、科技新书兴高采烈地往外走。火红的校徽在胸前闪烁:“自治州师范大专班”,“自治州进修学院”,“自治州卫生学校”,“自治州中学”……这些大专、中专、中学都设在通什。其中,进修学院和师范大专班,是粉碎了“四人帮”之后,为适应新形势、新任务的需要,才开设的。绿荫中的医院盖起新楼,刚在这儿恢复了健康的黎苗族同胞,深情地同白衣战士含笑握别……这一切,都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这个山城在工农业、科学文化和卫生事业方面的硕果。
  灿烂的明珠,美丽的山城呵,看着你光辉的今天,我怎能不想起你黑暗的、苦难的过去。我对黎族并不陌生。我喜欢探究他们的历史和文化。在黎语中,“通”为“伙伴”,“什”是“田地”。如果我没弄错,“通什”该就是“田地伙伴”的意思。这名字,或许是最先到这里垦荒的黎族开拓者起的吧!透过一道历史的纱幕,我恍惚看到了那时候的通什:凄风苦雨,荒草萋萋,瘴疠横行,野兽出没。在稀稀落落的几间船形破茅房里,住着一些被反动统治者诬称为“黎獠”而到处剿杀,于是逃到这里的不幸的“奥娃”①。他们破烂的树皮衣抗不住凛冽的山风;严冬一到,只能在房中围着火塘取暖。皮肤因此干裂了,白花花的脱下一层又一层。奸商来了,用一枚针、一把钩刀就可以换走他们一副鹿茸。他们刀耕火种,每亩稻谷收不到一百斤,却又让地主老财榨去大半,常得靠野果充饥。权势者一看谁不顺眼,谁就被诬为“禁母”或“禁公”②,捆起来丢下悬崖,或用石头砸死。他们没有食盐,只能用草木灰过水滤碱来代替;没有文字,只能靠结绳记事、刻木纪年;没有医药,生了病只好杀牛祭鬼求天。他们在黑暗中也向往过光明,留下了这样的传说:一个看守山兰③园的姑娘,在晚上被仙人带着,跨上骏马,沿一条金光闪闪的大路驰上七指岭,在那儿找到了美丽的仙境,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在旧社会,这样的“仙境”是不会有的。直到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神话才终于变成了现实。那条金光闪闪的大路,就是党指引的社会主义之路。
  黄昏.我冲了一杯通什出产的五指山茶,在阳台上品尝着它的浓香,回味着在这里见闻到的一切,想把繁杂的印象和感受理出一个头绪来。这时,山城又在我的面前展现了一幅奇妙的晚景:铅灰色的长空是暗沉沉的,但西天的云幕上却裂开一条曲折的缝,缝中透出的阳光,象霓虹灯一样飞金流红,同山光水色交相辉映,使通什盖上了令人目眩的黄纱.一切的一切都象镀了金似的明亮。而这种明亮,又正同天上的灰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我正看得入神,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许多行人了。他们中,有刚刚下班的工人,有进城办什么事的近郊的黎族农民,有机关干部,也有教师和科技工作者……他们那脸庞,那身影,在夕照中显得这样柔和,这样好看。我不禁想起一位大画家的感慨:“在黄昏的光线中看人,是多么美啊!”是的,的确美极了!但那位画家说的,只是一种外表的美。我看到的,却还有一种内在的、心灵的美。正是这些美的人物——工农群众和劳动知识分子,用自己的双手装扮着通什,使这颗明珠不断闪耀出新的光彩,吸引着山外的游客,也受到了许多国际友人的赞誉。今天,这些辛勤的创业者正满怀豪情,决心继续新的长征,要在这里绘出四个现代化的壮丽宏图。
  夜来了。蓝天是这样深远,而星星却仿佛离我们很近。月光如水银流泻,四周的山岗一片迷蒙。万家灯火闪亮,那幢幢楼房的轩窗,远远看去就象千万块排列整然的透明的金箔,贴在一幅幅灰色的、巨大的幕帷上。月光、星光和灯光辉映下的南圣河,犹如一条粼光闪闪的银龙,悄声长吟着,絮语着,仿佛在轻拍着山城入睡。这时,我到通什西侧的小桥上去散步。桥下,盛开的水花飞珠溅玉,万态千姿,映着月光,象雪一样白,象银一样亮,看得人心醉神迷。一阵长风吹过,把馥郁的花香送来,又把悠扬的黎歌传来。动人的唎咧响起来了,接着又是一阵清脆的丁咚④。噢,是自治州歌舞团在排练节目呢。看着水花,嗅着花香,听着音乐,我象喝了一碗山兰酒⑤,甜丝丝的。心,仿佛在胸中化开了。似有一只神秘的手,把我轻轻推入了优美的童话世界。我又一次回味着在这里见闻到的一切,终于从繁杂的印象和感受中概括出一个字来,那就是——“新”!新的城市,新的风光,新的成就,新的人物,新的生活,充满着新的希望和光明。我思索着,激动的心海不禁洪波涌起。通什,崭新的山城啊,你不正是整个自治州的缩影么?遥想当年,多少文人墨客曾把古崖州喻为“鬼门关”。也难怪明代的海南著名文学家邱文庄那一首咏唱五指山的七律诗,开头就是:“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现在,且让我把他的诗改成绝句,献给今日的通什吧:
  五峰如指翠相连,
  托起明珠照碧天。
  万古炎荒何处觅?
  花流春汛泛林园!
  1978年10月30日初稿于海南文昌铺前
  11月9日改定于通什
  黎家迎亲纪实
  正月十六,按黎族的历法,属于“虫日”,黎语叫“凡斩”,是个吉祥的日子。
  黎族朋友阿利就在这一天结婚。我去参加婚礼,准备随同由另外五位各带着一种乐器的黎族青年组成的小乐队(实际上也可以说是“新郎代表团”),前往另一个村庄接回新娘。按老规矩,新郎自己不参与迎亲。
  我们黄昏出发,路上碰到几队从各村落前来喝喜酒的、新郎的亲友。每支队伍均有十几二十乃至三十人不等,半数人挑着或抬着大米、酒、猪肉,以及毡被、布匹等礼物。有的米箩上还放着直径达尺余、厚约两寸的圆形超级大饼。这些东西送到新郎家后,主人将根据礼物的多寡,给送礼者安排相应的酒席。
  我们还碰到了受新郎家之托,给新娘家送去米、酒、肉的几个人。有一位年过七旬的长者,是作为新郎家族的最高代表,负责同新娘的家族进行最后洽谈,以决定婚礼有关事务的。他们先我们而去,现在已完成任务归来了。
  走了近一个钟头,我们来到新娘所在的村子,在她的家受到友好的接待,被安排坐了“上席”。这时天色已黑,院中竖着的竹竿上高挑着一盏风灯;它那幽幽的微光,照着在桌上或地下开怀畅饮的人们。五位乐手一边吃喝,一边时断时续地合奏:鼻箫、二胡、三弦、铜锣、小鼓,吹拉弹敲打,五音俱全,好不热闹。
  明月初上,晚风轻柔。优美的山,歌声声入耳,象鸡毛撩拨得人心儿痒痒的。随着歌声,新娘的一群群女友从附近一些村子赶来了。她们将陪着新娘上路。这些人一律戴着草帽,令我困惑不解。难道月光还能晒人吗?
  夜渐深,新娘该“出屋”了。这时,发生了一段插曲:作为新娘母系亲族代表的“舅公”,发现自己还没有收受郎方所送的猪肉,于是大嚷起来。黎谚曰:“天上雷公,地下舅公。”他的权威好大,新郎送到外家的礼品,是必须每样先给他一份的。现在,这位与雷公同等声威的人物发现他的礼品中短了猪肉,岂能不吼。他威胁:“不准外甥女出屋!”我有点紧张。我们“代表团”中的那位鼓手火了,他把鼓槌往舅公面前一丢,说:“好,我们不要你那宝贝外甥女了!”舅公还来不及发作,新娘的叔父已哈哈大笑,变戏法似地从桌子底下抓出一条猪肉,对舅公说:“谁叫你受礼时喝醉了!”
  舅公转怒为喜,随众人大笑起来。
  已是深夜十一点半,新娘才穿着黎族婚服,由左右两人陪着,缓步走出茅屋。右边那个人约三十来岁,据说是新娘的嫂子,上身穿一条汉式花衣,下身穿筒裙,肩挎一藤箩,箩中放满切成片片的槟榔和沾有石灰并已迭成三角形的蒌叶。她把槟榔、蒌叶不断抓出一点来放进新娘右手,又拿着这手伸给那些围观者,让他们拿走手中的东西。新娘左手蒙着面目,槟榔给了谁她是不知道的;但不论给了谁,她都行一屈膝礼。这时,她左边的那位同她一样打扮的姑娘——约十九、二十岁,据说是新娘的妹妹——就使劲把她搂紧,以免她跌倒。
  按规矩,新娘这时是不能倒退或转身向后走的。她只能一直前行,大有“娇女一嫁兮不复还”之意。
  离了家,分送槟榔的仪式亦告结束。七八个贴身伴娘立即把新娘围紧,并打开雨伞,把自己及新娘遮掩得严严实实。一些小姑娘也死命往这堆人里挤。她们好象一个黑糊糊的、有几十只脚的怪物,慢慢的向前蠕动。
  戴草帽的伴娘有约二三十人,她们并不和新娘挤做一堆,而是分散走路。小伙子们拿手电筒向她们乱照,有的调皮蛋还扬起沙子。她们扳下草帽沿以遮挡沙尘。这时,我才知道了草帽的妙用。
  自新娘出屋后,我们的五个乐手一直跟在她身后奏乐。好不容易挪到村边的晒场上,围着新娘的那堆人停下来了,其他人自然也得跟着停下。新娘和她妹妹在伴娘们并成的四围人墙中换衣服,——按旧例把黎族婚服换成普通汉装。脱下的衣裙,由那位花衣嫂子清点后交给郎方派来的一位老妈子。这老妈子把衣裙叠好,放入她肩上挎着的藤箩,一边哼唱着古老的黎歌。但她已喝得醉醺醺的,咬音不准,不知唱些什么名堂。
  过了大半个钟头,新娘才又上路了。她仍被打伞的伴娘遮掩得严严实实。磨磨蹭蹭的来到村外,她们又停住,慢条斯理的吃槟榔。两位乐手把锣鼓凑到那些贴身伴娘耳边去大敲大打又大嚷,催她们快走,但她们不加理睬。据云,这些女人中有个头儿,要走要停,全由她指挥。但我们无法知道她是谁,这属于伴娘们的“军事秘密”,谁都不能泄露。
  就这样拖拖拉拉,走走停停,四公里的路程竟磨了整整四个钟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半钟,才终于来到新郎所在村子的外头。我已经累得叫苦不迭。鼓手笑了,他说,这还算是较快的速度。过去娶亲,更为麻烦。那时,新娘子一路哭哭啼啼,久不久钻入山林,来接她的人就得大忙一阵,象打猎般包围搜索,好不容易把她拖出来,走一段,她又钻山了。如此一钻一搜,煮两锅饭工夫还挪不到半里。我想,这大概就是古老的抢婚习俗的残余吧。
  在新郎家院门外的椰树下,两个青年分立两旁,手中各斜举一支干竹捆成、长一米半的火把,构成“入”字形的火门。新娘和几位贴身伴娘(包括她妹妹)来到后,屏息站定,沉思片刻,忽然象同时接到命令似的,一低头钻过了火门。据说:她们身上的邪气,就这样被烧掉了。
  其时,洞房门前的地上已铺了一张草席,席中置清水一碗。新娘闯过火门后,根据一位老妈妈的指点跪于席上,解出银手镯放进水碗中,又把它拿出来揩了揩眼睛,再伏地叩几个头。新娘用这种庄严的行动表明:她将与丈夫白头偕老,永不背约。
  叩首毕,她站起跨过门坎,走进洞房。伴娘们也跟着一拥而入。新郎的家人把蒸熟的糯米饭端了进来,——这些糯米饭照例盛在一个新买的、从没使用过的土罐中。伴娘们吃时也照例用手抓,——她们把饭搞成一个个鹅蛋大的团儿,再一口口的吃掉。
  饭后,新娘的那位花衣嫂子拿了支小木棍,找到新郎家的鸡窝,乱捅起来,捅得鸡群咯咯叫。按老规矩,郎家必须给新娘准备好一只鸡,让她于今晨宰掉,在伙房做第一餐饭。鸡被嫂子找到了,伴娘们手拿随便捡来的短棒,小心地簇拥着新娘走向伙房。
  一些小伙子已在掌上涂了许多锅底黑,在门口附近等着了。他们准备用锅底黑往姑娘们脸上抹。姑娘则用短棒保卫自己,狠揍来犯者。这是一场嘻嘻哈哈的混战。有几位姑娘被抹成花脸,但小伙子们也不轻松,——数人的头上起了疙瘩,狼狈之极。但大家都很高兴,不管是被涂的,还是埃打的。接着,新娘她们就在伙房忙开了。
  天亮了,新娘也出来给客人送槟榔,作法与昨夜一样。这时,我才看清了她的“婚服”,——上身是对口开襟、无领、胸襟绣有花纹的自家染织的精布衣,黑蓝色,已半旧。下身着一条长达脚背的筒裙。裙的上半部为麻布,染成黑色,下半截是织绣品,主要用红、黄两色丝线绣成,其图案,多为两人携手同行。戴的也是由麻布和丝织品合成的自制头巾。现在,黎族姑娘平时多着汉装,但结婚时,来到夫家头几天须穿黎服。据说,这样做是为让夫家的列祖列宗知道并承认自己是黎族后代。
  下午,新娘的父母兄弟及其他亲戚来到。这一支十来人的队伍有些特别——不象其他人那样带着贺礼,燃放鞭炮,喜气洋洋,却相反:大都空着手,不放爆竹,且人人表情沉郁。他们进了村,也不即入郎家,却在门外的椰树下站定了,等待一对新人双双出迎。
  新娘先出,给娘家亲人分送槟榔。这回她哭得好伤心,左手用手巾掩住脸,右手照旧交给挎着槟榔篮子的嫂子支配;别人从她手中接过槟榔后,她仍双膝往下一跪,这时,那脸带哭相的妹妹已不是从旁边,而是从背后搂紧她的腰腹,否则她会瘫在地下。她已不能自制了。
  至此,迎亲的高潮已经过去。明天、后天,新娘将挑着一些酒肉回娘家拜望父母,又带一些食品返夫家“迎路”。那时候,当然是人人破涕为笑,皆大欢喜了。
  1981年5月10日,根据日记写成,于海南通什
  翡翠城
  在峰峦耸翠、花木争荣的五指山腹地,崛起了一座新兴的山城。它坐落在阿陀岭下的小盆地上,象一方玲珑剔透的宝石,镶嵌于万绿丛中,以其多彩多姿的风貌,吸引着山外的游人。
  它,就是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的首府——通什镇。
  远方的朋友,您一定很想领略领略这座山城的姿容吧。好,我来当您的导游。
  从北坡驱车跃上阿陀岭之巅,朝东南方向俯瞰,透过烟霭迷蒙的空山幽谷,便可隐隐约约地看到通什了。当您沿着彩带似的盘山公路,七拐八弯,乘云驾雾扑向它,并被飒飒山风吹得眯起眼睛的时候,您或许会产生一种飘飘然如神仙下凡的感觉,并被这种感觉弄得兴奋莫名。看着两旁的青山、银泉、碧树、红花,您的心弦会被猛烈地拨动,想唱歌,想欢笑,想吟诗。是的,这里的一切曾触发了多少人的灵感,使他们写下了火热的诗行。
  1957年1月18日,朱德同志由海口赴榆林,夜宿通什。他老人家被路上的景物激动了,禁不住吟道:“深山建公路,崎岖使之平。幽谷多俊秀,草木尽峥嵘。奇峰名五指,溪涧泉水清。花鸟鸣得意,哪知秋与春。……”四年后,郭沫若路过通什,也留下了这样的诗句:“…北上岭随车首转,回看路在日边旋。陵峦郁郁多乔木,峡谷青青满稻田……”
  他们的诗篇都不约而同地包含着一个“绿”字,确实是这座山城自然景物的生动写照。现在,让我们走出车站,更仔细地看看它吧:青山座座,如翠屏匝在四围;南圣河象绿色的带子,贯城飘过。老人般垂着长髯的矮壮的榕树,小伙一样满头浓发的荔枝,少女似的亭亭玉立的槟榔,羽翎摇曳、凌空欲飞的椰树,黛绿中缀着片片金叶的菠萝蜜,还有娴静的相思,典雅的苦楝,傲气的大叶桉,伟岸的英雄树,秀美的母生,端庄的竹子,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木,织成了一团又一团绿色的浓云。
  满目都是绿的。轻轻飘洒的雨丝,徐徐吹拂的薰风,都好象含着绿意。连那倦卧在山腰的云朵,也似被山光水色泡绿了。我想给这小城取个富于诗意的别号——翡翠城,您不会感到过奖吧。看着掩映高楼、街道的绿荫,您会怎么想呢?我想到了美酒,绿的酒。山上酿着“酒”,河里淌着“酒”,城中漫着“酒”。轻轻地吸一吸醇香而鲜润的空气吧,您会象喝了美酒一般惬意!是的,30多年前,在这座“翡翠城”尚未诞生的时候,此地也是一片葱绿。但那是怎样的绿色啊,——绿得象苦海,漂着几间破烂的船形草屋;绿得象胆汁,浸透了黎家艰难的生活。黎胞泡在血泪中,为天灾兵祸所苦,树皮当衣,野果充腹;结绳记事,刀耕火种。没有食盐,只能用草木灰过水滤碱来代替;不知医药,人病了只好杀牲祭鬼、求神祛灾。但他们并不为苦难所压服,仍然保持着乐观的信念,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留下了这样一个动人的传说——
  从前,有个善良美丽的穷家姑娘上山看守山兰稻。那一夜,月色很好。她在半睡半醒中听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自己的窝棚门前停住了。她睁开眼睛,只见月光下有位英俊的黎族武士,牵着一匹高大的白马。武士说,他是受大仙的委托来接姑娘去过好日子的,并很有礼貌地请她上马。姑娘又羞、又惊、又喜地照办了。白马长嘶,扬起银蹄,于是青山绿水中闪出一条铺满五色祥云的金光大道。他们沿着大道驰向五指山腹地。在大道尽头,红霞缭绕着一座华丽的宫殿。据说这就是通什镇的城址。他们在这里住下来,姑娘和武士结了婚,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姑娘的家族、乡亲,也从此丰衣足食、人丁兴旺……
  美丽的神话代代相传,生活在这里的黎族人民却总是在饥寒交迫中挣扎。解放了,神话才慢慢地变成了现实。伟大的共产党,引导人民走上了金光闪闪的社会主义大道。黎族英雄儿女乘着革命骏马,在短时间内跨越了漫长的社会进程。1952年7月初,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正式成立了;而产生了那神话的地方——通什,被定为自治州的首府。从此,它的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黎族先人们在神话中描绘的繁华景象,逐渐在这里出现了。当日它的居民屈指可数,现在则已有三万多人。
  朋友,让我们到洁净的街道上走走吧。面对绿荫中耸立的幢幢新楼,您很难想象:在那逝去不远的岁月中,这里曾是山猪、黄麖出没的地方;看着百货公司琳琅满目的商品,您也很难相信:三十几年前,此地的黎胞为了换取几枚针、一把刀,要被奸商诈去成副鹿茸!那时,通什连一间打铁的作坊都没有,如今则已建起了大小工厂数十家,产品达一百来种,其中有纸张、电池、火柴、凉鞋、皮鞋、皮箱、家具、各种中西成药、副食品以及农机、水泥等,还有远销国内外的五指山茶。
  如果您走累了,请喝一杯这儿出产的浓茶吧。我们可以坐在临河高楼的阳台上,一边品味香茗,一边欣赏河西岸的黎族村庄——番茅的美景。那儿,瓦房逐渐取代了低矮的茅寮,拖拉机的胶轮已碾断了刀耕火种的历史。迭翠的梯田,苍莽的胶林,流碧的胡椒,葱绿的菜地,都向您叙说着山寨的兴旺。如果您进村去,会看到各户都安上了电灯、水龙头,许多人家已有收录音机、缝纫机和自行车。夜间,还能看到电视呢。黎胞的生活,就象杯中的五指山茶,甘美芬芳,越品越有味道。
  我还想带您参观一下文化设施。这里已有不少黎族儿女成了大学生,而他们的上一代在三十多年前还靠结绳记事、刻木纪年。这块曾经充满原始色彩的、蒙昧的蛮荒之地,如今光镇上(不包括近郊)就已设立小学、中学各三所,中等专科学校六所,教师进修学院一所,还有医院、卫生院各一家。荔枝山上的工人文化宫已初具规模。原有的一个电影院不够用了,规模更大的民族影剧院已破土动工。民族博物馆也在筹建中……
  随着经济、文化的发展,人们对精神生活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为此,有关部门在城北三公里处开辟了太平山游览区。您不妨也去看看吧。那飞珠溅玉的瀑布,透明澄澈的涧水,奇形怪状的石头,缠着古树的葛藤,还有形形色色的野花、兰草、蘑菇、木耳,都透出一股叫人动心的、大自然的魅力。玩累了,您可以坐在涧水旁听听脆亮的鸟歌,时而还能见到窜越树枝的松鼠,钻入林莽的狐狸。
  在城西,南圣河水搂抱着一个小岛,那也是一个美好的所在。小岛已辟为植物园。姹紫嫣红的鲜花四季争妍,飘香流蜜的果实结满枝头。岛西的河谷更是别有风味。空阔的河床上石岩累累,不少石头被钻上了一个个垂直的圆洞,这是漩涡花了千万年功夫精心制成的杰作。月明之夜,若是携带一壶美酒,数両花生,几个人坐到河中那房子般大小的、平滑的磐石上,迎着清爽的河风邀月同饮,闻着岛上飘来的阵阵花香,听着波浪拍石的哗哗音响,您会忘掉一切尘世的忧烦,整颗心消融在如水的月华中!
  我是这样热切地爱着通什,因为这里有秾丽的春色,有沸腾的生活,有劳动的创造,有迷人的风光。亲爱的朋友,看完这里的一切之后,抚今追昔,您会感受到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确是兴旺发达的。您还会象我一样深深爱上这座刚满三十岁的年轻的“翡翠城”,并且更深刻地体味到抹遍全城的浓绿的内涵——这浓绿,象征着山城朝气蓬勃、永不凋谢的青春和活力,所以才象酒一样令人沉醉,象诗一样动人心弦,象画一样怡人眼眸……
  1982年6月4日于海南通什
  幽谷醇风
  久为呛人的市尘所困扰,我愈来愈向往五指山里纯净清新的空气了。趁这回下乡采风的机会,我决定到那儿的一个较僻远的黎村去走走。公社文化站负责人、当地黎胞老王伴我同行。我们在坎坷的山路上走了两个多钟头,黄昏时分才到达目的地。
  这小小的黎村,座落在空山幽谷里,深藏于凤尾竹丛中。村旁竖着高高的山兰架,满架稻谷形成了丈把见方的一堵堵金色的墙。好些用竹篾编成并在四壁涂上一层牛粪以防蛀的小谷仓,被田岸上的芒果树遮掩着,半藏半露,仿佛羞于见客似的。它们与住房都还有一段距离。
  我不禁说:“把谷物存放在这样的地方,岂不太方便小偷了?”
  老王憨厚的脸上浮起微笑:“这里不会有人偷。——手是用来劳动的,不是用来偷东西的。”
  “大家都这么想吗?”
  “不这样想也得这样想。谁敢违背先人传下的美德,乡亲们不唾死他才怪呢!”
  这寡言的汉子兴奋起来,话也多了,又向我介绍起他们的“猎规”,还讲了他亲历的一件事。
  按此地的不成文规矩,猎手在山里碰到他人用自动装置(即挂枪、地箭、脚夹、圈套、弯弓棍以及陷阱等)猎获的野兽,当物主不在时是不能擅自处置的,偷走当然更不行。如无别的急事,他一般总会守在猎物旁边,等待物主前来。有一回,老王安装的脚夹夹到一头大山猪,被正在巡猎的父子俩碰见了。他们等了好久,不见有人来取。于是父亲留下,让儿子去找物主。当时老王因急事外出,待他知道消息后赶到现场时,已隔了一天。守候在那儿的,除最先看到这猎获物的老猎手外,还有随后陆续来到的几位山民。他们都饿着肚子,而死山猪这时已开始发臭了……
  “那猎手就住在这个村子,叫琶龙猜。我们先找他去!”老王说着,把我带进了一间草屋。
  不知办什么喜事,屋子里闹哄哄、热腾腾的。中间铺着一长溜置有菜肴的木板;木板两边的槟榔树杆上,密挤挤地坐满了人,男女都有,但女的大都上了年纪。口上各插有数支小竹管的几个大肚子酒坛,顺序在各人的手中传递着,——递到谁的面前,谁就抓着管子吸一口酒,再传给身边的人。一位大伯拿着个椰壳杓,忙于往木板上的碗中添菜。老王对他嚷道:
  “琶龙猜伯爹,这里是搞什么鬼?”
  伯爹抬起头,认出了老王。他走过来,脸上呆呆然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却提起大拳往老王肩上一砸,说:
  “山鬼抓你去了?这么久不见影子!”
  他们用黎话亲热地呱啦了几句,老王便把我介绍了,还简单讲了来意。伯爹很高兴,他捏了捏我的胳膊,算是握了手,又操着不太熟练的海南汉语,说:“好,好。欢迎欢迎,先坐下喝吧!”
  我们也不客气,入“席”了。谈话中,才知道大伯今天杀了自家一口大肥猪;按惯例,除留下猪身出售外,其余的猪头、猪脚、猪内脏,统统拿来“共产”——把这些东西大块大块的剁好,混同南瓜、木瓜、扁豆之类,熬成一大锅。谁有兴趣,都可以提一点酒来凑份儿。这不,又有两个人提酒来了。大家也不搭话,只挤了挤,腾出位置来给他们。
  我正体味着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新奇,忽见对面一位老大娘说:“琶龙猜,我买一斤肉!”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了大伯,便低头管自喝酒。大伯从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都是五元面额的;他把其中一张随便捅进自己的衣袋,又从身上摸出四元钱,连同原来的钞票一起塞回钱包,扔还大娘。她接过,随手搁在身边了。大伯自己秤了肉,找一片芭蕉叶包好,丢进一个吊筐,对大娘说:“给你放在这儿了,走时别忘了拿!”大娘正眯眼啧嘴的细品酒味,这会才睁开醉目把吊筐瞟了一下,“嗯”了一声。而大伯掏钱、找钱、秤肉时,她看也不看,好似那一切与她毫不相干。
  当夜,我采录了好些优美的黎族歌谣。第二天,老王又带我去拜访本寨子的一位著名歌手。听说,这是个没儿没女的孤老汉。我们来到他住的地方,只见十几个青壮年男子忙着盖一间草屋。编织好了的茅夹,正在由一些孩子从各自家里不断拖来。琶龙猜伯爹发号施令,俨然一位总指挥。经打听,才知道这是为老歌手盖新居,——他原有的住房已破旧,刚被拆掉了。盖这新屋所用的劳力及新的材料,都是乡亲们无偿提供的。
  我想:老歌手得到这特别的照顾,一定会分外感激的吧。可他这时却蹲在竹荫下摆弄几顶新竹笠,脸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我把这感觉对老王讲了,他又微微一笑,说:“我们世世代代都这样互相帮助的,大家早习惯了。”说话间,我们来到大爷身边。老王正想把我介绍给他,却见他“刷”地站起来,对正在指挥盖房的琶龙猜嚷道:“给你的,接着!”说毕,将刚捆好边围的一顶新竹笠甩了过去。琶龙猜伯爹接过来,也不道谢,就扣在头上了。……
  在老王同志的热情协助下,我圆满结束了采风活动。临走时,老歌手深情地向我唱了一首优美的黎谣。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山林密,
  山路远。
  夜雨下绵绵。
  客人啊,
  住下吧!
  住它一整月,
  住它一整年,
  ——与我长作一村人!
  说真的,我也多么想与他们“长作一村人”。在这儿,丰富多彩的黎歌使我迷醉,而古老淳朴的民俗更令我感动。那带着原始共产主义色彩的、纯真的伦理道德观念和诚实无欺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多么令人神往,使人依恋啊!
  但我不能不走了。……我频频回顾这幽谷中的小村落,感到那儿正不断扑来一阵阵醇香而温暖的山风。但愿这山风能吹开更多人的心扉,刮掉一切世俗的市尘,使受到污染的灵魂都变得象这里的乡亲一样纯净美好!
  1982年7月5日深夜写于海南通什;
  11月27日夜改毕于广州
  大道,在英雄树下伸展
  海南岛多英雄树,唯其多,所以没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有这样一棵特异的英雄树却在我心里扎了根,时时牵动我的情丝,使我激动,景仰,也催我奋发,给我力量。……那是不久前,我出差去万宁县的牛漏墟,住在东和农场招待所。一天黄昏,同几位朋友在公路上散步,老远就见到一棵英雄树伟岸的身影。它兀立于公路中间,分外惹人注目。令我困惑不解的是,人们当年修路时竟没把它砍除。它的主干大得几个人才能合抱,粗壮的支干象强劲的胳膊在天空舒展。可惜我来迟了一步,它已开过花了。若在叶落花繁时节,看它擎起团团烈焰,辉映碧野,那该是何等壮美呀!我抚摸着它的身躯,让想象的奔马在清虚中驰骋,禁不住喃喃自语:“这树,是一首美丽的诗。”
  “不,是一首悲壮的诗!”知道其经历的同伴纠正说。经他简单介绍和后来的多次查访,我才知道:这棵树同一位英雄的名字是关连着的。三十六年前,在他的身边,发生过一起震动全岛的事件……
  1948年秋季,琼崖纵队在解放战争大好形势的鼓舞下,于海南东线战场向敌人发起猛烈进攻。国民党反动军队节节溃退,但牛漏一带的残敌仍在据险顽抗。就在离这棵英雄树约五十米外的小土坡上,敌人凭借一座碉堡,封锁了我军的前进道路。战士们久攻未果,正在发急。这时,一位指挥员跨着骏马疾驰而至。他身披斗篷,脸孔清瘦,深邃的眼睛闪烁着坚毅、机智的光芒。虽才三十多岁,但显得十分老成、干练、稳重、沉着。
  他,就是威震敌胆的琼崖纵队副司令员李振亚同志。
  这位久经沙场、英勇无畏的战将,故乡在广西,自小投身革命,受过万里长征的严峻考验。党中央从延安把他派到海南,辅佐冯白驹挑起了坚持孤岛革命的重担。他多谋善断,出生入死,屡建奇功,深受琼崖军民的爱戴和敬重。平时,他待部下亲如兄弟、朋友,诙谐幽默、谈笑风生,而一上战场就十分严厉,威猛如虎,并且总是在最危急的关头、最艰险的地方出现。他到了牛漏,问明情况,又马不停蹄地赶到阵地前沿。
  “副司令员,这里太危险了!”大家想劝他下去。
  “我知道!”他满脸严肃,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谁都明白劝阻无用,不吭声了,只为他捏着一把汗。
  昏沉沉的天空筛下蒙蒙细雨,空气中飘浮着浓浓的火药味。不时有子弹啾啾飞过,被射伤的树木搭拉着枝条。炸弹翻起的泥土中,裸露着怪模怪样的树根。大地,创伤累累。他熟练的利用地形地物,带着几位参谋人员,迂回到离敌军碉堡只有五十多米的这棵英雄树下,借树干作掩护,仔细地观察敌情,并思索着克敌制胜的战斗方案。战士们瞪大了眼睛,心都提到了喉咙口。突然,大伙担扰的事发生了。敌人的流弹击中了他,他倒在这英雄树下……
  仇恨,象火山在心头爆发。“为李副司令员报仇!”我军指战员呼喊着,怒潮般冲卷过去。罪恶的碉堡被摧毁了。牛漏一带的顽敌被扫光了。但李振亚同志身负重伤后,在通往总部的山路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噩耗传来,多少饱经战阵、从不轻抛泪滴的铁汉子,也抚着这棵英雄树失声痛哭!听说,他那匹火红战马也频频绕树而行,不舍离去……
  他牺牲了。一个异乡人,怀着对海南宝岛的无比挚爱和深情,壮烈地牺牲了。五指山永远铭记着他的赫赫战功。海南人民深深怀念着他。在他离去三十六年后,曾跟随他打过仗的“老琼纵”一谈到他,还禁不住流露出由衷的敬仰。
  今天,我默对英雄树凭吊他的英魂。当年的战争遗迹已经荡然无存了。曾经坑坑洼洼的公路早已拓宽整平。敌人营建碉堡的地方,已崛起农场新建的大楼。烈士们洒过热血的沃野上,而今胶林莽莽,稻苗吐翠,蔗林酿蜜,茶园飘香。这块富于革命传统的土地,到处欣欣向荣,蒸蒸日上。我想,李振亚将军一定也欣慰地看到了这一切。那长年站在此地的英雄树,不正是他的化身么!
  离开牛漏前夕,我又一次去把那不寻常的英雄树拜望。它原本站在路旁,只是因为解放后公路拓宽了,才使它“移”到这路中间。感谢当年的修路者有意留下它。我依依同它挥别,走了好久,还回过头来凝望着它。这时,远山隐入暮蔼,天空一片血红,令人又联想起战火纷飞的岁月。在烈焰般的天幕映衬下,这棵英雄树显出了铁黑色的清晰的剪影。它的脚下,一条大道坦坦荡荡地向前伸展,伸展……
  我伫望良久,倏地怦然心动。啊,英雄树——大道,这壮美而绝妙的构图,可给人以多少丰富的联想和有益的启示。英雄的先驱者,用生命为我们开辟了通往理想境界的坦途;在新的长征中,我们该怎样发扬他们一往无前、万难不屈的奋斗精神,去谱写新的历史篇章,才不致辜负他们的期望呢?
  1984年5月15日凌晨两点写毕
  于海口市《海南日报》社
  美丽的太平山
  太平山是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的一处旅游胜地,位于首府通什北面三公里处。山中有个小小的黎寨,名叫太平村。听说,由于这里解放前人迹罕至,兵灾匪祸未曾殃及,故获此美名。而今,山林的千古寂寞,已被纷至沓来的游人驱散了。
  太平山秀木葱茏,四季不凋的绿荫织成片片浓云。山涧两旁的古木,高枝互相纠缠,如巨人握手言欢。更有那长髯飘拂的老榕,盘着细腿高高坐在巨岩上,一副怡然自得模样。山竹如秀发披肩的村姑,在微风中悄悄絮语;槟榔象苗条娟秀的少女,在山坡上招手迎宾。而山芭蕉则摇动巨大的碧绿玉扇,欲为游人招风驱暑……
  万绿丛中,时见点点金红。春节前后,英雄花开得热火朝天,仿如云蒸霞蔚。那不管时令的野牡丹,一年中大半时间是怒放着的;在崖壁上、小路旁,随处可看到它们绯红的笑靥。最有趣的,是从寄生于古树的藤蔓上吊下的小黄花,如一口口金钟垂挂,令人想见其无声的律吕。有的小花才有指甲那么大,但五颜六色,在娇羞中流露着野性的倔强。潮湿阴凉的地方,到处有野生兰。……姹紫嫣红,使太平山增添了无穷生趣。
  涧水,滋润着这一切绿色生命。山涧不大,涧中的石头相迭相挤,犬齿交错,涧水从石缝中穿过,从石面上滑过,来到一处巨磐如房的石崖前,形成一道十多米长的白练,跌崖而下,绽开朵朵银花,迸出串串玉珠,扬起阵阵水尘,尔后又溜过小桥洞,遁入翡翠般的空谷。
  雨中畅游太平山,别有情趣。这时山色空蒙,林岚漠漠,红颜绿彩,似欲消融。站在观瀑亭里,会感到雨丝混着水尘,不断扑面而来。树枝、竹叶、草尖,全挂着亮闪闪的“珍珠”,到处晶莹绚丽,银光夺目。待雨霁天晴,但见云鬓雾鬟,使山头欲藏还露。面对贯岭长虹,坐听瀑声泉韵,会使您物我两忘,烦忧尽洗。
  不妨再看看太平村,那儿又是一番景致:一片开阔地上,绿荫掩映着参差座落的农舍。村中的第一代居民,是在艰难岁月为了逃避种种人间的劫难,而陆续迁移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来的。如今,村里一派勃勃生机。桃花与野卉争妍,炊烟与翠微交织。倘是秋收季节,您将看到一堵堵金墙似的山兰架;好客的主人,或许会请您喝上一碗甜美醇香的山兰酒。活泼的黎族姑娘也乐意为您一展歌喉,优美的山歌比醇酒更醉人呢。
  ……太平山象个健康俏丽的村姑;她美得质补,美得自然,充满了青春的朝气和迷人的魅力。远方的朋友!如果您到了海南岛,可别忘了去看看“翡翠城”通什;到了通什,也别忘了去看看太平山!
  1984年7月26日午夜于海口市海南日报社
  逐 鹿 新 篇
  因为老摆不脱那个优美传说的诱惑,我又来造访这椰风与海韵唱和的地方。是的,那个传说不过是古代黎族人民美好的想象。我并不相信此地果真有仙鹿回头,变成俏丽的村姑而与追逐她的猎手成亲;但却总希望能在这儿找到与此有关的痕迹,那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然而.这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同那个产生于远古洪荒时代的神话故事是越来越不协调了。且不说玉宇成片的高级招待所,便是附近的黎寨,也早已一改故观:鳞次栉比的新瓦房,永远取代了古老的船形草屋;小伙子开着拖拉机在村路上奔驰——从他们身上,你无论如何看不到那位持弓带箭、赤身露体的猎手的影子。而身穿连衣裙、带着金表的姑娘,与传说由仙鹿变成、套着手镯项圈的女子,也迥然不同了。
  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这迷人的海。
  黄昏,我爱在海滩上散步。这时,晚霞在海天交接处燃烧,辉煌明丽的余辉,给银白的沙滩镀上了一层金色。海水象墨绿的绸缎轻轻颤动,光斑似无数透明的金鱼在绸面上欢跃。潮水无声地退去,让出了一块布满碎珊瑚和海石的坑坑洼洼的陆地;低洼处的积水映着霞光,远看就象一片片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金箔。这如梦似幻的海景,使我不禁又想起那个动人的神话——“鹿回头”……
  可惜它属古人的遗作,毕竟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但有一位聪明美丽的黎族姑娘,却使我看见了它的续篇——一个更加吸引人的、现实中的“神话”。
  姑娘是这儿乡村学校的语文教师,还是个歌手。那天黄昏,她哼着动听的黎谣,同自己的男朋友、一位憨厚英俊的后生在海边摸螺。我们萍水相逢,不一会儿就混熟了。后来,谈及“鹿回头”的故事。我指着远处伸进海里的山脚,问道:
  “相传仙鹿变成美女的所在,是那儿吧?”
  姑娘甜甜的笑起来,弯弯的秀眉跳动着,乌亮的大眼睛眨巴了一阵,才说:“是的,但小仙鹿并没有变成美女。它从那儿一头扎入大海了。”
  “怎么会呢?”小伙子正经地表示怀疑。
  姑娘用食指点点他的太阳穴,揶揄道:“凭你这蠢样,真不配同我谈恋爱。”小伙子有点惶惑,她却哈哈朗笑起来,眼里放射出异样的神采,向海上挥了挥手,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海远处苍茫的烟波上,高高竖立着一个钻井平台。桔黄的天幕,衬出了它那雄伟的剪影。其形状,仿如一只昂首啸天的巨鹿。这是我上回来时没有见过的。我很赞赏姑娘的联想,高兴地说:
  “是啊,仙鹿下海变成钻井平台啦。”
  谁知姑娘摇摇头,说:“不对。那儿只是逐鹿英雄们奋战的地方。”
  “逐鹿英雄?”小伙子瞪大了眼睛,审慎地问。
  “对了。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英雄猎手。他们逐‘鹿’不是为了获取爱情,而是要把深沉的爱献给祖国,献给宝岛起飞的事业。”姑娘在霞光下更显得楚楚动人。她微眯着眼睛,沉醉于美好的想象中,用唱歌一样的声音继续说:“躲藏在海底的‘金鹿’将为他们的热切追求所感动,跃出海面来相见,——但它变成的不是如花的美女,而是黑色的油龙……”
  姑娘不愧为创造了“鹿回头”这一动人传说的黎族先民的后辈。她的想象力何等丰富,她的描述又多么迷人啊!我的心颤动了,正想说点什么,旁边却已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宏亮的声音:
  “讲得好啊!姑娘,谢谢你!”
  说话的,是一位不知何时已在一旁倾听我们交谈的汉子。他五十开外,身材魁梧,掺有银丝的头发象茅草一样茂密而杂乱。那宽阔沉静的额头与眼镜后闪烁着的智慧的明眸,使他象个知识分子;而粗犷、黧黑、被海风雕出道道皱纹的脸庞,却又象地道的渔民。他是谁?
  “我昨天才从那个钻井台下来。有点事要办。”他象看透了我们的心思,微笑着说。
  “您是工程师?……地质学家?……噢,石油专家?”姑娘好奇地问。
  他笑而不答。过了一会才说:“还是用你的说法更妙些,——我是海上逐‘鹿’的猎手中的一员。”
  我们兴奋地向他了解钻台上的生活情况。可以想见,那儿一定是十分枯燥、乏味而艰苦的;但他讲来却娓娓动听,令人神往。
  “……我们同海鸥交上朋友了。”他动情地说:“海鸥真美啊,这大海的精灵,洁白,勇敢;在创业的艰难中与我们相依为伴。……当‘金鹿’跃出海面,三亚市变成繁华的石油城时,应把白鸥和金鹿作为这城市的市徽,——让后人永远记住:在这块土地上,他们的先人怎样创造了美丽的神话,和象神话一般美丽的现实……”
  这是一个具有诗人气质的科技工作者。他的话语象滚烫的诗句,把我们的心都烘热了。很想同他多聊一会,但他只是晚饭后偷空出来欣赏海景的,看看天色已晚,又要回招待所伏案工作;而那对幸福的情侣,也要回家烹饪和享用他们甜美的海螺汤。于是,他们各归其所了。
  沙滩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呼吸着带咸味的新鲜的海风,谛听细浪喃喃复述那个远古的传说。几里外的三亚市,灯火与星光辉映。而海洋中的巍巍钻井台,被朦胧的夜色慢慢消融了。可是,就在那儿,在钻井台竖立着的地方,我恍惚看见——一个无限美好的神话世界,正从碧浪中冉冉升起……
  1984年9月15日改毕,于《海南日报》社
  南圣河的涛声
  ——通什纪事
  一年多没见到南圣河了,心里老牵挂着她。是的,这道小小的溪流很不起眼,远远不如万泉河那么驰名。但她也凭着顽强的毅力冲破重山,向海奔去,并以自己特有的风姿,装扮着黎族苗族自治州的首府——通什。而我一生中最难忘的青春岁月,是在她的身边度过的。这儿留下我许多苦辣甜酸的回忆。河岸黎村中那些曾不惮烦难地教我吟唱过古典黎谣的歌手,也令我难以忘怀。他们现在可好吗?
  不久前,我终于有机会回去看望通什,看望南圣河了。下车后,听到那熟悉的流水声,我心里不禁产生了一阵欢乐的震颤。更令人陶醉的是,河两岸的风光变得更美了。五十年代造好的大桥已难适应新形势的需要,眼下正在改建加宽。崭新的旅游设施、商场或企业大楼,都打扮、布置得堂而皇之,使原有的建筑黯然失色。我调离时还是那样土里土气的一些茶楼饭馆,经过一番修饰,如今也一改旧貌换新颜了。……
  我踏着石磴登上荔枝山,把小城尽收眼底。没离开此地之前,我常于早晨站在这儿,沉迷于山光水色之中,捕捉新鲜的诗句。六年前我给通什所取的“翡翠城”雅号,便是这样忽然浮上脑海的。而今重来登高,正值空山雨后。满城浓翠,犹似团团绿云。南圣河就在我脚下闪着青光,发出一阵阵古筝般悦耳的音响。望着它奔去的烟波,我想起流逝的岁月。岁月给这小城留下的东西倒真不少,但不知近郊农村的情况如何?
  每想起黎寨的那些农民朋友,我心中总会涌起一股亲切的热流。真惦念他们啊。第二天,就与由我陪去通什的几位文艺界同行一起,乘坐州委宣传部派出的小车,到附近的番茅管理区福建村去参观访问。路过村外刚建成的“通什旅游山庄”时,顺便进去看了一下。这片在我调走时还种着胡椒的山坡,如今已崛起簇新的建筑群:白墙似雪,瓷瓦流丹;曲径盘旋,长廊迂回。服务员正在大搞清洁,据说是准备接待从夏威夷来的美国友人。
  我们进入寨子,在从前的大队部那儿下了车。一批港澳旅游者正准备离去,两位身着黎族服装的本地姑娘,同他们含笑道别。客人走后,我当即用二十年前在一个小黎村学会的岐黎方言,跟两位姑娘热烈交谈。那几个外地同行想听听她们唱黎歌,可她们不肯开口。其中一位还急匆匆更换了衣服,准备走掉。我便以过去下乡采风时惯用的“以歌引歌”法,自个唱了几曲黎歌;她们按捺不住,便也唱开了。唱的真动听啊,我们都不禁鼓起掌来。
  我请求她们带我去找党支书或村长聊聊。但她们很有礼貌地表示歉意,说眼下村中无闲人,哪有功夫聊天呢。她们是应旅游部门约请,安排出一些时间来接待港澳客人的,不然也早干活去了。这时天飞小雨,迷蒙一片,也没地方好玩,只能登车而返。但到一斜坡前,却因道路泥泞打滑,车子上不去。我提议下车步行;司机开着空车,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这仅有十几度的小斜坡。
  步行时,我又认真地端详了这个熟悉的山村。它曾经是“学大寨”的样板。为了扶起这块“样板”,通什地区的机关干部、教师学生,也陪着“吃大苦、流大汗”,常来帮助积肥、开沟、收割,或搞什么“人造小平原”。在制造“平原”的时候,有的干部不慎被崩塌的土石压成终生残废,个别人还献出了生命。农民的生活又怎样呢?当时,我曾应邀到一位大队干部家里作客。而那一餐的“佳肴”,竟只是滴油未沾的野菜与木薯!
  我对这块热土怀着深深的挚爱。我毕竟在此地洒下过滚烫的汗珠。今天,我多么希望山村里也能崛起一幢幢新房啊!可是,我失望了。田舍依旧,道路还是那么泥泞,跟我离开时一样。想找个人谈谈,又碰不上。老天爷哭丧着脸,我的心情忽然变得阴郁起来。路过旅游山庄时,越看它越感到不顺眼。驰上南圣河大桥,听着潺潺的水声,我心头袭上几丝愁怅。奔逝的岁月啊,你对城市依旧如此偏心么?
  夜宿文化馆旧楼。我曾在这幢砖瓦、木板结构的旧式楼上住过十年。它依傍南圣河,遥对阿陀岭。开门见山,推窗见水,是一个优雅的所在。当日的隔壁邻居——州艺术馆干部阿朱,已搬入我住过的房间,而他原来的住房则成了画室。我与他是很投合的好友。这次回来,我夜间就在堆满石膏像、挂满画幅的画室栖宿,与阿朱通宵长聊。此夜,我向他吐露了访番茅后的心事和忧思。
  阿朱是一个“无党派人士”,向来一味埋头作画,从不想取悦何人,因而看社会问题总是比较客观。他听我发完牢骚,沉思半晌,似乎在考虑怎样来纠正我的偏颇。末了,才缓缓的说:“你离开一年多了,看来已不大了解这里的情况。你看见的房舍、道路,这都是表面的东西。近来,黎村确实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是要深入了解才能看到、体会到的。我这些年来常到黎村体验生活,有所对比,感触很深。”
  听他这一讲,我自然十分高兴,就忙不迭地请他具体的谈谈。他告诉我:不久前,他带了几位香港朋友去番茅参观,应邀在一户农民家做客。这户农家非常整洁。摆上的菜肴,十分丰盛,式样也多。过去,有好东西也不知该怎么煮,熬熟了就算。如今呢,可讲究了,筷子也要用开水烫过,才拿出来。山兰酒不再频频兑水,而是一味原样喝,忒甘美醇香。村民的余钱,大都用于家庭内部建设。这点,从外面是看不到的。
  我感到心里的冰块渐渐消溶了,那甘和的春水真叫人痛快淋漓。阿朱继续说:“几年前我每到黎村去,总有一帮游手好闲的小青年围着讨烟抽。最近,我又去了一趟,两位负责接待我的小青年摘下几个椰子,请我喝过椰水后,只道一声‘晚上见’,就匆忙下地干活了……”我听着,想起今天接触过的那两位黎族姑娘,想起他们关于“村中无闲人”的话,不禁怦然心动,明白过来了。是我的黎语和黎歌留下了她们。否则,她们是决不会多浪费一分钟的!
  “我在那儿认识了一位团支书,”阿朱接着说:“这是个很秀气的黎族姑娘。她召了几位女团员,准备承包数十亩荒地。那天,她们就在荒地的草莽中制订垦植规划。那理想,那胆略,真令人钦佩、感动。我想,我们必须重新来认识这个民族了。我第一次感受到他们作为人的尊严,而他们也已意识到了这种尊严……”我听着,心里一阵发热。伟大的变革也已在黎村中改变着人们的风貌和灵魂,我却因浮在上面成日编稿而感受不到这一点。惭愧呀!
  我已奔忙了一天,明早还得赶赴三亚采访,但一点也不想休息。阿朱谈兴亦浓,又向我报道了他目睹的不少令人欣慰的黎寨新事。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曾在《海南日报》上看到过这样几则通讯:有的黎胞已成了宾馆里的一级厨师;一位黎族青年农民买了推土机,自个承包基建工程。最近,又有几位黎族学生考上了清华大学……作为一位多年在五指山区工作过的汉人,我为这个兄弟民族的进步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们聊到翌日凌晨两点多才分头就寝。可我怎么也睡不去。南圣河哗哗的涛声涌入窗来,有如鼓角喧腾,使我热血鼎沸、激情满怀。啊,奔逝的岁月毕竟还是公平的,祖国对她的各族儿女也一视同仁。看,古老的黎族已以崭新的风貌出现,怀着觉醒了的自尊、自信和自爱心,与汉族及其他少数民族一道,大步奔向美好的未来。尽管路上还会有陡壁、急流,但挡不住这前进的步伐——正如叠嶂重峦截不断南圣河奔泻的涛声!
  1985年9月8日凌晨二时写毕于海口
  艳阳下的紫茉莉
  ——访乐东县志仲区加巴新村
  国庆前夕,我循着在通什采访时了解到的线索,来拜望这个仅有38户人家的黎族小山庄。作为一个社会主义文明建设的先进单位,它获得了海南区党委、区人民政府的嘉奖。它的经验很有价值,它的成就令人鼓舞。但因迄今尚无公开报道,故晓得它的人还不多。
  我来时,适值久旱初雨。媚山秀水经过一番沐浴,青绿得分外可爱。田畴迭翠铺锦,蔗海微波翻动。茫茫胶林,正赶在朔风到来之前勤献乳汁,忙碌中还披着满头青丝。南药益智长势正旺。菠萝园已奉出最后一批果实,满足地沉默着。路旁湖光潋滟,涟漪泛银。这是加巴溪上的水库,据说里面也养着不少鱼呢。
  ……小车在夹道的浓绿中穿行。我一边透过车窗观赏生气勃勃的田园美景,一边依据以往的经验,想象着将要见到的这个黎寨的景致:山坡上,在雨水长期冲刷而成的、红土壤的无数皱褶中间,高低座落着无规则地挤成一堆的茅房,——房子该是新建的吧。门么?自然是竹篾编的了。村路呢?大概还整洁,但坎坷迂回。……哦.我见过的黎寨大多是这等模样。加巴也不会例外吧。
  可是,我错了。在目的地迎接我的是一排排井然有序的砖瓦房。横看成列,直看成行,半点不含糊。地也很平。6条三四米宽的、干净坦荡的村道,如绷紧的长绸,把村子“束”成几个等份。房屋都按一定距离傍路而坐,茅舍很少。黎族农家,往往是住处与灶台同屋,房子总被烟熏得黑乎乎的。而这里却是住宅、伙房分开建造,互不相干。
  我们在村子里转一圈,顺路看了一口建造中的水井。这井近两米直径,据说准备打十几米深,现在已掘进八九米。井壁是用钢筋混凝土预先浇筑的。建成后,拟再搞个水塔,给全村供应自来水。离开水井上路时,我看到:路口停放着一部大型拖拉机。这铁牛为建造崭新的山寨立下了汗马功劳,此刻是在小憩吧?深情地望着它,我又想起已结束的那段刀耕火种的历史,心中一阵激动。
  更令我兴奋、使我难忘的,是路旁屋边那些人工栽培的花卉。瞧,这是九里香,这是美人蕉……而更多的是紫茉莉,几乎每户都种几丛。它不择地,也用不着什么照顾,生命力如此顽强:只要埋下种子,长出一棵,就会繁衍成片。那紫红的小花向阳怒放,状同喇叭,鲜丽迷人。馥郁的幽香,一缕缕沁人肺腑。呼吸着它的芬芳,我忽觉心念一动,遐想联翩,神思飞扬……
  我走进路旁一户农家,征得主人同意,看了这位中年农民的卧室。卧室由简单的屏风隔成两半,里间右侧放着睡床,床上铺盖还颇讲究。窗前的桌上置有不少书册,还端坐着一只进口的大个子收录机。电灯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微晃着。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屏风及侧墙上贴着画幅。外间堆放着电影器材。一问,方知是放映组寄存的。
  就在这户人家的椰子树下,我一边痛饮好客的主人捧上的椰水,一边同村民闲聊。他们及在此抓点的张县长等人,热情地向我介绍了这个寨子的一些情况。从各处搬来的农户于1973年才建立该村,故云“新村”。建村伊始,仅有十几间东扭西歪的简陋草房。村民们当初并不打算在此定居。他们的先人总是不断搬迁流徙,把这座山耕种瘦了,又到另一处谋生。人走村空,全部家当都挑在肩上……
  最先来到加巴新村的黎胞,景况并不比先人好多少。那时,他们一年的人均收入低得可怜——口粮(谷子)不足300斤,人民币仅40元左右。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生活逐年好转。现在,人均年收入口粮已超过700斤,人民币近300元;这数目不算很大,但变化可观。4年来,已有32户先后建起了砖瓦房,总建筑面积2560平方米。剩下的6家也已备足了建房材料。
  这一切,或许别的地方也不难办到。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将精神文明建设与物质文明建设紧密结合起来,相互推动,成果喜人。建村时没有学校,且全村90%的成人是文盲。生活好转后的1981年,村民就集资2000余元,加上国家援助,建起一间小学,使村中全部适龄儿童都念上了书。去年初,他们又集资造起一间文化室(也叫夜校),以供没机会进正式学校的成人学习。
  谈及这些,大伙兴致特高。他们告诉我:经过一年多来的夜校教学,村中的全部扫盲对象(48人)都已摘掉了文盲帽子,其中不少人达到高小文化程度。扫盲老师是从村民中遴选的两位高中毕业生。教学费用由区里供给。为了巩固和发展扫盲成果,他们最近准备开设一个农业技术培训班,向村民传授各种农科知识。目前,学文化、求知识已蔚然成风。这个仅有200来人口的小山村,由农民私订的《海南日报》、《农民日报》、《科技报》等报刊就已达24种。
  他们既扫文盲,也扫“法盲”。1981年,村里成立了治安领导小组,办班讲课,出墙报,大搞法制宣传。还经过两上两下,制订了乡规民约16条,“村民守法条例”8条。此外,由社会、家庭、学校互相配合抓治安,抓社会主义道德教育和纪律教育,把思想工作同经济处罚结合起来。自此迄今,全村未发生过一起刑事案件,成了无偷盗、无打架、无赌博、无酗酒闹事、无违法乱纪的“五无村”。……
  上述成果,同文化室是密切相关的。我去参观他们的这一“阵地”。课堂里摆着20多套桌、凳,可容四五十人。后墙上的“学习园地”里,贴着几位学员的“政文测试”答卷。卷面的问答题有:“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是什么?”“五业并举、六畜兴旺指的是什么?”等等。学员都答的很认真。获最高分数(86分)的是一位名叫杨龙英的妇女。据介绍,她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夜校隔壁是图书数百册的阅览室。工余饭后,常有人在此读报看书。
  采访中,我认识了一位名叫杨桂英的黎族女歌手。她40多岁,也是夜校的学习积极分子。古铜色的脸上还留着几道墨绿的黥纹——这是蒙昧时代给她留下的印记。在我的“带头”下,她也用黎语唱了两首民歌。曲调柔和优美,歌词是她自己编的,内容都是教育子女要认真刻苦学习文化知识,以成为一个高尚的、有用的人。这是一位从蒙昧跨入文明时代的黎胞热切的心声。这心声凝聚着他们多少代人的感受、渴望和祈求啊!
  与村民握别时,我舒心地长吐了一口气。不久前写毕《南圣河的涛声》后,我曾心存缺憾;因为该文所述的黎寨新姿,毕竟大多是听来的。如今亲睹其貌,缺憾消弭,心里也踏实了。回眸绿云掩映的加巴新村,我又望见紫茉莉动人的笑容——那鲜红的花瓣在艳阳下舒展,象个个朝天吹着小喇叭,似在向祖国母亲报捷奏凯。在这无声的律吕中,我恍然看到:那小山村也变成了一丛紫茉莉,映日生辉,在万绿丛中浮出一片希望的朝霞。
  1985年9月23日,于海口
  这里有一片椰林
  文昌县的清澜港,无论是地名还是风光,都实在富有诗意。摊开琼岛地图,只见南海从那儿的陆地上楔进一泓蔚蓝,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只要你亲往实地一游,包管会流连忘返。
  我曾在这里寻诗,——找到了许多深切的启迪。
  那是七月的一天,我与另外几位文友同来此地。热情的主人先把我们引进一个小展览室,让大家参观这儿的远景建设规划模型。
  模型中的清澜,有一个美丽的海滨公园,一片繁华的住宅区与港前区。倘若这些设想能实现,则清澜将成为一个更加理想的旅游胜地,以十倍的妩媚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但那毕竟是明天的事情。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
  我要写的,只是今天的清澜,现实的清澜。
  看罢规划模型,吃过饭,我们当即租了小船,先到对岸的白头尾,造访了那座清朝建成的六层的文笔塔,又乘船直奔建华山的海浴场。
  时值中午,没有一丝风。银绸似的云片,一动不动地紧贴在炽热、深远而澄碧的天幕上。两线沙滩如洁白的绢带,挽起了岸上那青丝似的椰林。在眩目的阳光下,椰林又幻如蒙蒙绿雾,摇曳着一派蓬勃的生机。
  作为一个海南人,我见惯了椰树,对它也就较漠然。令我惊叹不已的,是这港湾里的海水。
  我从没见过如此洁净、澄澈、漂亮的海水!对了,我游过漓江,唯漓江水可堪与之媲美。它一层淡青,一层浅蓝,仿佛色泽鲜艳的、柔滑的绸缎。而强烈的阳光,又在上面涂上了一层闪亮的、透明的、薄薄的银漆。
  小船在青蓝的“绸”面上滑行。两旁水荡涟漪,一圈圈摇动、拉长、变形,如幻化莫测的美丽的木头纹理。闪烁的波光,看上去似无数金星银火,在翡翠巨帕上不断的闪烁明灭,耸动跳跃。
  我看得心旌摇动,几疑自己真的闯入水晶宫了。
  在建华山附近下了船,我们蹦着跳着,越过一片沙滩,向港湾与大海交接的地方扑去。这儿作为浴场,确实十分理想。底沙分外洁白,海水清可见底,含盐量也特低。据说在里面畅游后,不须再用淡水冲洗也行。
  伙伴们都下水打闹去了,我习惯地坐在椰树下写札记。浪花轻轻地拍打着沙滩,退下去又拥上来,轻柔地絮语着,象在和风中的椰树亲昵地交谈。
  ——在谈些什么呢?或许,是讲述着远古的神话吧。
  玩海者们累了,满足了,一个个笑着上岸了。
  这时候,我才慢慢感到很渴。好在带我们来的当地一位业余作者说,已在白头尾准备了许多椰子水。得赶快回去。
  烈日甩下火鞭,把空气与沙滩抽打得大发高烧,一阵阵抽搐、颤抖。来时游兴方酣,于此并不怎么理会。回时兴头已过,舌燥口干,喉咙冒火,对酷暑的煎熬可就体会特深了。
  上船前必须走一段沙路。很细的沙子吸足了阳光,象刚用热锅炒过的石粉。我们虽穿着凉鞋,但细沙溅上脚背,仍觉烫得火辣辣的疼。连风也象被烧焦的绳子,无力地断落了,发出一股苦辣味。
  椰林于炙热中向我展示了它无穷的魅力。——不仅因为我渴盼着它的乳汁来滋润干喉,更因为它崛起于这片当初可以烤熟鸡蛋的热沙之上,显示了英雄的本色。
  我心中萌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自己是第一次了解和认识了椰林。明丽的海水,在它面前忽然显得暗淡无光了。
  ……疾步扑进了它的怀抱,绿风送来了一阵清爽。日焰已失,酷暑顿消;甘凉之气,直沁肺腑!我作了一次深呼吸,不禁忘情地欢叫起来。
  喝着椰水,只觉得味道比平日要醇香一百倍,甜美一百倍。什么琼浆玉液,甘泉蜜汁,全难同它相比。
  我想,这荫凉.这甘美,正是人们在一片苦旱的土地上孕育出来的。那么,最早来到这里的先民是谁呢?我们很难弄清了。只知道他们面对着寸草不生、暑气蒸人的荒滩,既不退缩,也不喟叹,而是用坚韧的毅力和辛勤的劳作,驱赶着贫瘠与荒芜。
  于是,此地才崛起了一片椰林,——一片浓浓的绿荫和多彩的生活。倘若没有这一切,那么港湾再美,也该是何等冷落凄清、寂寞单调啊!
  我漫步于缀着野花的小径上,忽闻椰林深处传来清脆的斧凿声,——是村民建造着一艘新船。在祖先用血汗浇灌过的热土上,后辈们奋力开辟着崭新的生活。理想的帆篷鼓满东风,正驰向更美的彼岸。
  我突然想起刚来时看过的清澜远景规划模型,并坚信它在不久的将来定可以实现。
  ——人们既然能在这一片炙热的不毛之地上,造出了一个清凉的绿色世界,难道不可以使这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更加迷人吗?何况时代已经不同了。
  挥别这片椰林,回头遥望,但见文笔塔高出林表,象在绿笺上书写着发人深思的诗行。
  1885年9月26日根据札记写成,
  于海口市《海南日报》社
  玉色珊瑚城
  ——三亚市漫笔
  登上鹿回头度假村附近的山包,向西南方向鸟瞰,但见大海向陆地楔入一湾绿水,如翡翠的手臂挽起两处新楼林立、碧树如云的沙渚。双桥卧浪,百舸横斜。烟波浩渺,山屏环列。——微茫的山光海色之中,隐现着一幅秀丽的画图。
  祖国最南端的新城——海南岛三亚市市区,就座落在这儿。
  绕山而下,乘船过渡,我们来到街上。最引人遐想的,是那摆满街头的美丽的海石花。它们或如玉扇张开,或似琼枝相缠;或如嫩羌出土,或似白菊绽蕾。更有状如其名的鹿角珊瑚,开叉的紫色柱体上突起无数洁白的斑粒。看着它,我不禁想到梅花鹿,也想起孕育于这块土地上的那个动人心弦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黎族某猎手追着一只金色的梅花鹿来到南海之滨。惊涛横前,无路可去。金鹿蓦然回眸,深情一顾,在紫烟里化为俏丽的村姑。她同猎手成了亲,恩爱相处,繁衍后代。于是,椰林深处出现了一个村庄——“鹿回头”……
  如今,这黎族村庄已逐渐被圈入三亚市区了。古老的黎村和古老的传说,给这座崭新的滨海城市蒙上了一层诱人的色彩。创造出那传说的黎族先人,其想象力再丰富,也料不到这曾被逐臣谪吏们称作“鬼门关”而视为畏途的所在,今天会发生如此巨变的吧。
  古今的差异毕竟太大,难以相比;便是今天较之几年前,其变化之快亦足可令人惊诧。
  我曾于1982年到过三亚。那时,这儿还是沙多树少,路边稀稀落落地站着些干瘦的木麻黄。已是深冬,仍然日蒸沙烘,暑气腾腾。街道正在整治,风起黄埃飞扬。……
  曾几何时,这里骤然间长出了片片绿荫和新楼。宽畅的大街都铺了水泥面,路边的栅栏里椰树摇曳、花木扶疏。迎着清爽的海风,我一路观赏着生机勃发的景象,兴冲冲去采访三亚城市建设委员会的负责同志。
  主人告诉我——
  本市是于1984年5月19日,经国务院批准撤消崖县后,按原县域设置的。根据中央有关领导同志前来视察时提出的要把这里“办成国际旅游城市”的意见及有关专家的建议,他们确立了城建规划的总体方向和指导思想。
  绿化是城市建设的重要环节。而在三亚搞绿化,却颇不容易。要种活一棵树,须先挖坑填肥,小心侍候。这一片地处热带的贫瘠海滩,长期被仙人掌统治着。多年来,人们为改变其面貌做了一些努力,也收到一定效果。但总的来说,进展是缓慢的。
  设市后,有关部门决心改变这种状况。市委拨出绿化专款,由一名副书记统管此项工作,并组织起一支专事种植花木的队伍。技术人员四出奔走调查,分析比较,经过实践、筛选,找到了最适宜于在热带沙地生长的11个树种,其中有印度紫檀、非洲楝、马楝、苦楝、榕树等。
  他们大量引进、培植这些树种和其他花木,并为此设置了几处苗圃。我参观了其中一处。它占地约15亩,育有花木近200种。具体抓绿化的老杜告诉我:现在,他们园林职工在市区种活的树木、花卉已达十几万株。而苗圃作为绿化的“大本营”,正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输送斗风锁沙、改善环境的绿色生命。他们决心在不长的时间内,使市区的绿化覆盖面达到60%。
  此外,他们还很注意抓园林建设。市建委和广东花县园林处联营,承包庭院的各项设计、施工任务——从种花育树到叠假山、造水池等,全弄好后,再行移交。他们已在好些单位留下了自己的“创作”。我就近参观了在这方面搞得较好的三亚农垦医院。
  几年前,我曾来此会友。当时,除了房屋一片、瘦树数丛,便是沙地、枯草和仙人掌。而今,这里却已有假山喷泉,绿荫团团,处处姹紫嫣红、夹道鲜花媚人了。置身其中,宛如进入公园。最悦目的是那火红的勒杜鹃,它们或扒在墙头,或站在路边,一丛丛拨彩流丹、如云似霞,好看极了。
  三亚湾上的四家园,却又是另一番景致:去年上半年还到处是仙人掌的荒滩白地,而今已变戏法似的“长”出了一大片楼群。这些座落有致的新楼,少说也有50幢。大都是外贸系统的办公室或职工宿舍,也有少量公产房。据说:解放前,这里曾是轿夫、雇工们的栖身之所。那些曾在椰叶小棚里艰难度日的苦力们,是作梦也想不到此地会有今天的。
  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的配合与互补,使这座新城显示出越来越大的魅力。银滩蓝海、苍山绿树、琼楼玉宇,丰富的色调相映成趣、怡人眼眸。而城郊各处的名胜更别具韵味:细沙如粉、潮声如鼓的大东海;石奇洞幽、青山怀抱的亚龙湾;浪花溅雪、巨岩盘坐的天涯海角;神工鬼斧、引人入胜的落笔洞;……无限风光,使多少游客心醉神迷、留连忘返。
  不久前,张爱萍将军来三亚视察,曾留下这样的诗句:“神鹿回头顾,春光满目来”。是的,在传说那神鹿回眸的地方,已诞生了一座比神话更美的、春光长驻的新城——她就象一丛艳丽的玉色珊瑚,在花潮树海中闪烁着神奇的光彩。她的崛起,是党中央开放政策及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31万黎、苗、回、汉等各族人民共同奋斗的结果。来日,当南海石油及天然气在此登岸之时,她将以更迷人的风姿,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祝福你,美丽的珊瑚城!
  1985年11月30日凌晨写毕,于海口
  荔枝今年丰产……
  今年的荔枝长势特好,荔乡人迎来了十年一遇的大丰收。这时,他们的“社会关系”也突然复杂起来了:山外那些七拐八弯的亲友和熟人,以及亲友的亲友、熟人的熟人,纷纷倾巢而出,前来探访。坐汽车的,骑摩托的,蹬单车的……车水人潮,汹涌而至,大有淹没石山的势头。
  而荔乡人则以山民的质朴、纯真和宽敞的胸怀,热情地迎接这些大都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说来不好意思,我那回也成了此类不速之客当中的一员了。
  ……是星期天。一位朋友拟乘“丰田”去石头山,偶尔看到我,便请我一道去走走。我只当他们是去游览观光的,就欣然上车了。途中,才知道这满满一车人并不是去看风景,而是去访熟人。那熟人,正是与我也有点交情的老郑,人们都亲昵地称他“杰爹”。
  车越接近目的地,道路就越拥挤。到处都是车和人。夹道摆满了荔枝果。我们花了好大的劲才挤出重围,来到杰爹所在的村子。这村子仅有六七十户人家,可村外小学的操场上,已停着二三十部来打荔枝主意的汽车了。不时还有一些车开进山去。喇叭声与人声嚷成一片,好不热闹。
  下车后,我被小村特有的风光吸引住了。它整个儿座落在石头上。石屋,石路,石篱,石坟——目光所及,尽是黑色的火山岩。而绿色的生命却是溶岩封锁不住的,它们象团团翠云从石缝中冒出,腾空而起:多是荔枝,也有龙眼、黄皮果、苦楝、樟树、木瓜和芋头。大雨刚过,绿树间流烟袅袅,银珠莹莹。那满脸麻子的蜂窝石吸饱了水,到处湿漉漉、潮乎乎的。
  我东张西望地忙于观景,却与同车来的人们失去了联系。这样也好,我落得自由自在,随意走走看看。山路上,不时有妇女挑着一担担荔枝出来摆卖。这不,又一位大嫂出山了。她的荔枝颗大而丰满,令人看着就要流口水。七八位戴遮阳帽、穿旅行鞋的后生便围了上去,说道:“我们先尝几个。”
  “尝吧。”大嫂也不放下担子,原地立定了,大大方方的说:“不甜可以不买。”
  此话一出,我就预感她要吃点小亏。果然,那几位精细鬼钻了她这“政策”的空子,在美美地大吃一通后,都心满意足地笑着,却七嘴八舌的说:“太酸,不买罗。”竟扬长而去。我以为大嫂会耍泼骂街的,谁知她并不计较,只笑着挖苦道:“是你们嘴酸舌酸,不是我的荔枝酸!”这妙语引起哄场大笑,她就在笑声中把担子调换了肩膀,挺直脊梁走远了。
  待我费一番周折,在荔枝园里找到杰爹时,他的熟人,以及熟人的熟人,包括和我同车来的那帮,共约20位男子汉(也有个把阿姨),已将他家的两棵荔枝树扫荡得差不多了。东面那棵树上横伸出来的一枝树桠,还留着许多果实。可它不高不低的,倘再低一点,人们站在地上也能摘果了。几个人正七手八脚地用一根绳子扯着它住下拽,但它象很不情愿似的,硬撑着不肯低头。一位勇士就爬了上去,用自己百十年体重强迫它就范了。杰爹的老婆有些心疼,说:“脚下留情啊,它明年还要结果啊。”
  但大家只顾摘荔枝,主人的话还来不及送入耳朵,便已被风刮跑了。
  经过一番折腾之后,好些已残废的枝条垂头丧气地搭拉着,或许只有我看得见它们痛苦的“表情”。而众人带来的口袋,则已鼓囊囊地装满甜蜜。有一位青年的口袋十分特别:那带子长得太不合比例,造型更不成体统。经一番观察研究,我才发现这玩艺原来是用背心改装的:把下端的口子扎住,上头那两根带子自然就成了拎手。这点子,鬼得真叫人“拍石喊绝”呢。
  脸上挂着比荔枝还甜的笑容,人们或者背上驮着,或者手里拎着,心满意足地鱼贯出园。来到公路边,放下口袋歇气儿,忽有人跳起来惊呼:“娘的,山蚂蟥咬死我了!”细看此公,果然裤筒上早已红彤彤的挂了“彩”。于是人们都骤然收起笑容,两股战战,十分及时而且非常自觉地进行自我检查,又查出几位“伤兵”。——当他们眼里只有荔枝的时候,那软乎乎的“敌人”已前来光顾,不吭不哈地给他们放血了。荔枝摘得多的,流血亦多,——看来这山蚂蟥还真象懂得秉公执法哩。
  一场慌乱平息之后,有位胖子摸摸口袋,说:“唔……多少总该算点钱吧,……总该给点钱……杰爹你说呢……”大家这才忽然想到似的,尴尬地笑着,都把手移到衣兜或裤袋那儿去,忙忙然作掏钱状。斯时也,但见杰爹脸上的表情肌抽动两下,嘴角往上那么一钩,就钩出满面纯真而璀灿的笑容。他说道:“见鬼!给什么钱?不就是那一点果子么。我家在别处还有好多荔枝呢。——请人摘荔枝,一天还要给五六块钱的……”
  听这话,仿佛他要给白拿了荔枝的人都发一点奖金才算合理似的。于是大家就都把手从口袋那儿移开了。——其实,我从表情上看得出,有两三位仁兄根本就没带钱来。他们听了杰爹的话,都似接到大赦令一般,长舒了一口气。有位高额头象涂了光油似地闪闪发亮的、学问家模样的人便开玩笑道:“杰爹在他的荔枝园中提前实行共产主义了。”大家都“哈哈”起来,多少有点尴尬的气氛也就一扫而光了。
  这么多人中就我一个空着手,这使杰爹有些过意不去。他告诉我:与我很相熟的业余作者小郑也住在这个村子,希望我能去看望一下。我同意了。杰爹领我到小郑家,其家人却说:他带朋友摘荔枝去了。我们找到他时,园外路上已放了两大箩刚摘下的果实,看样子起码有百把斤。倘若出售,当值八九十元。旁边站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手里还提着几个麻袋,道是另外一些朋友嘱托捎带的。人影未到,麻袋先行,这作法也太有点“那个”了。但小郑倒很高兴——“朋友”多几个总是好事呀。
  由于帮这小青年改过稿,我从他口里赚了个“老师”的荣衔。管它是实衔虚衔,其“级别”总该比“朋友”高出好几寸吧。“朋友”能白拿这么多,则“老师”该可以运走半汽车了。但我只带来一个小挎包,里头装着一把折叠雨伞,一大本随时准备涂鸦的诗歌草稿,一本日记,一本速录。有了这些东西,便再难挤出荔枝的地盘。背心虽也有一条,但我不愿意它同口袋结缘。而解裤作袋呢,自然更是万万使不得的。我以无袋可盛为由,谢绝了小郑欲馈我荔枝的好意。
  可杰爹不答应。他是小郑的堂叔,故对郑家的荔枝也算是半个主人,便以强硬的口吻说:“多少得带一点回去!来石山访友空手而归,成什么体统!回到报社一讲,人家不是会笑我们石山人小气鬼么!”不容分说,便把我小挎包里的那些东西全倒出来,拿一个小网兜套住,然后往挎包里填满五六斤荔枝,将它塞在我手里,才放我上路。我本来预备做个君子,“两袖清风”归去的,但让杰爹如此一鼓捣,我这君子也做不稳啦。无功受禄,心中好生忐忑;然而却之不恭,只能听其自然了。
  走向汽车时,忽然想作诗。赶紧从网兜里掏出草稿本。有两句话早在心里憋得不耐烦,这当儿便急不可待地跳上了笔尖——
  石山人给石山蓬勃的生命,
  石山给石山人壮美的心灵!……
  这心灵使他们如此可敬可爱,却又会使他们吃亏损财。就不能两全其美么?
  ——鸣呼!
  1986年7月1日凌晨两点改成
  于《海南日报》宿舍
  龙女出浴的河谷
  ——乐东揽胜
  美的山水,往往孕育着美的传说;而美的传说,又反过来为山水增辉。山水出于造化之功,传说则来自平民百姓:他们取法乎自然,寓情于木石;千人同作,万口相传;于是,媚山秀水便有了一段段奇异的佳话、一个个奇异的故事。
  此类故事,我已听过也录过不少,但最令我难忘、耐人寻味、更同有关自然景物巧妙结合得天衣无缝的,应首推我最近在乐东听到的这个简单的传说——
  古时候,只微村有个“蝶忾”(黎语,意即孤寒仔)进山打猎;他来到南巴河的急水滩头,忽见一缕缕黑色丝状物在碧波中浮动。近前一看,竟是挺美的头发!
  这头发是从上游漂来的,长得看不到头。蝶忾感到很纳闷,想探个究竟,便沿着发丝溯流而上。走了好久,才看到一个俏丽异常的姑娘——她就是刚刚出浴的龙女,正坐在闪亮的玉椅上梳头。那浓浓的秀发披肩而下,垂入水中,袅袅地向下游漂去……
  蝶忾从没见过如此美的姑娘、那么长的秀发!他看的呆了。可就在这时候,一条巨蟒突然从山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地向龙女扑去!但蝶忾还不及惊呼,已闻一声雷鸣,神驹从天而降。电光闪过,刚爬上大灰石的蟒蛇被踩成两段……
  这故事,是该县的黎族副县长老王向我转述的。他强调:那龙椅、蛇骨、马蹄印等等都还在,并出示了一些有关照片。我感到惊奇,当然极想亲眼看看。第二天,便请他带我去游览这神秘的河谷。
  上午9点,我们来到该传说的诞生地——山荣区只微村。这是一个山环水绕、幽静美丽的黎寨。王副县长与当地人很熟。我们同村民聊了一阵,便又驱车进发。一位姓洪的黎胞陪同前往,他路上又讲述了好些关于龙的故事。
  他们传说中的“龙”,乃是善、美和吉祥的象征;黎族先民以发长为美,所以本文引述的那个故事,便着力强调了龙女的秀发之长。这“龙”多以善男美女的面貌出现,其思想情绪亦与人无异,只不过能招风降雨,比人更有本事罢了。因此,黎族的“龙”与人更切近;其形象及审美内涵,和汉族的“龙”可不一样呢。……
  我正思索着这种有趣的文化现象,不觉已来到一个小农场。没有大路向前了,只能下车步行。
  趟过南巴河,走上高高的溪岸,但闻一阵阵浓郁的幽香不断袭来。惊诧间,只见粉红色的野牡丹成林成片,一朵朵笑脸相迎。或许是有龙女护佑吧,此花在这儿长得特别大,也特别美。时有蜂蝶穿行其间,平添一番热闹景象。
  走了近半个钟头,来到乱石横陈、银花四溅的急水滩,这就是蝶忾发现龙女长发的所在。我想象自己开始进入“龙”的领地了,便格外兴奋起来。
  再行几分钟,又要涉水了。这段河道坎坷,巨磐高低突兀,千姿万态。清泉从石缝冲出,飞珠迸玉,映日生辉。细流千缕,汇为一脉,奔泻而来。我赞叹这景象真美,但老王不以为然,说:“还不到美的地方呢。”
  其时渐近正午。骄阳播火,沙石生烟;天烘地烤,令我焦渴难忍。但长发龙女的召唤比酷暑更有力量,所以我还能紧跟着几位健步如飞的黎族同伴。
  来到南巴河的又一处河谷,忽有阵阵清风不断吹刮,亲昵地抚面送爽,使我精神为之一振。老洪拍拍河床上一块巨岩,说:“它叫风雨石。不管什么时候走到这里,都有大风。”此刻,风中那浓浓的雨意和清凉,又使我恍如嗅到龙女的气息了。
  沿河向前走,风渐小了,而河中石头却愈多愈奇:或如卧虎,或似蛮牛;或如玉笋,或似雕鞍。似鞍者,据说是龙磨刀用的,故两头翘,中间凹。左岸树荫下的那些石头则是五颜六色、斑驳杂陈,听说它们在夜里还会发出白光呢。
  终于,我们到达传说里龙女出浴的河段了。这儿石头更多、更大,也更奇绝。有一块巨磐。几乎塞满河床;露出来的部分,就约百余平方。上面散布着四五个光滑的圆坑,是为“龙臼”;另有一坑长两米许,宽、深各一米多,两头是半圆,其状活象今日宾馆里的大浴盆。据说这一个是“龙公”专用的洗澡池。
  更令人惊诧的是那一道十几米长、三四十厘米宽的紫褐色石纹;它凹凸不平,从整块都是灰色的巨磐上横过,显得惹眼,突兀,大不协调。它一头伸向左岸的山脚,一头在石沿断落。其形状,正如一副蟒蛇的骨骼。
  石纹正中有个宽近一米、深约半米的圆坑,坑底中部隆起一道石棱,两旁下陷,也活脱脱象个巨大的马蹄印;蹄印把“蛇骨”跺成了两截。——这就是天马踏蛇的遗迹了。大自然的创作是多么毕肖,而黎胞的想象力又何其丰富啊!
  由此上溯近百米,便是传说中龙女坐着梳头的石椅。它兀立于河床,远望象个大元宝,近看却着实似一张巨型沙发:三面突起成靠背和扶手,前面是缺口,中间下凹成坐垫,“垫”呈圆形,直径约二米,里头平铺着细沙。
  从背后看,此椅宽约五米,最高处两米多。它很润滑,表面似嵌有无数云母片。据说它在黄昏的夕照中会灿灿发光,可惜时值正午,它的亮色已被日焰淹没了。而“扶手”的石缝中竟奇迹般探出了几朵小银花,——那可是龙女遗下的么?银花别在乌发上,该多好看呢!我想。
  龙椅的南侧有一片从岸上伸出的巨石,状似蛙头,“头”下可避雨、可纳凉;左前方又一巨岩倾斜突起如豕鼻,我寻思它象从河里探出脑袋偷看龙女洗澡的猪八戒。四近还有好些怪石,或相叠,或相抵,令人由此产生各种奇妙的联想。
  龙椅北面数米远,是一整座石山构成的河岸。石岸不陡,滑溜溜如用砂纸打磨多遍;它与河床交接处有一个坑,呈耳状,长两米多,光洁而精致,远胜人工所凿。据云这是龙女的浴池。它与龙公的浴池遥遥相对,而中间安放着“龙椅”。
  绕过石山脚,涉水上南岸,翻越一道天然的沙堤,眼前的河床上又是数不清的乱石,石上绽放着无数银亮的水花。水是清极了,美极了,非笔墨所能形容。透明,澄澈,纤尘不染——此类形容词,在这水的面前都是远远不够意思的。它是甘泉,也是醇酒,是滋育了龙的琼浆玉液啊。
  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开怀痛饮!
  喝够了,坐石听鸟韵,凝神自遐思。这儿杳无人烟,静极了。我想: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天地间留下了这么美好奇妙的杰作,却又要把它藏得如此偏僻而深远,只是为要考察人发现美、追寻美的能力与毅力吗?此外,还有没有别的用意呢?莫非也担心这美的作品会遭妒而被毁,故要把它掩蔽得深深?
  山无言,水有语,却不知讲些什么。我又想起那个传说,想起无恙的龙女,暴尸的恶蟒,感到造化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但也不无道理。静虚中,我恍惚听见一个苍老而年轻的声音从远古传来,仿如一束阳光射透千载迷蒙,照彻了我的心灵深处——
  善与美终归是吞噬不了的,而丑恶一定要受到严惩。可是恶蟒的子孙总不会绝种呢;龙女,你仍要警惕啊!警惕啊!1986年5月22日凌晨追记
  9月17日凌晨改成 于海口
  月 亮 雨
  从繁华的大都市重访久违的五指山区小城,远离了呛人的煤烟和喧嚣的市尘;曾令我梦绕魂牵的一切——野牡丹的花潮、橡胶林的绿海、大青山的翠屏与小溪流的玉带,都如诗似画地活现在眼前。一种清凉之感、快慰之情油然而生,别提有多舒心惬意了。
  时值盛夏之夜,我在临溪的小楼上遥望东山,看俏丽的满月怎样从银辉四溢的山口冉冉升起,深情地打量迷朦的人间。奔涌腾跃的山群,因为消受了她奇妙的一瞥而显得如此宁静和温柔。穿城而过的小河,被两岸的华灯与长空的月色漂染成闪光的彩练,并载着远山的祝福飘向大海。
  明月渐渐升高,空气则似愈见闷热,使人心绪波动,微觉倦慵。而这时,不知何处袭来一缕和风,越吹越劲,带着湿润而温馨的气息撩人襟怀,把暑气驱除净尽,并令人精神一振。群山却显得更加肃穆安详,仿佛还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河边的花木则在风前拍打叶子窃窃私语,像在为一个美好的时刻即将来临而兴奋地议论着,相庆着。
  此刻,天风已集拢起一片厚重的乌云,把旋上半空的月轮遮没,使天地一霎时黑了下来。未几,我感到有点点清凉扑上面颊,却不知那是什么。待明月钻出云团重露笑脸,又把清光洒遍人间后,我才发现,细雨已不知何时悄然而降了。先是一点点的播洒,越洒越多,多如漫天银粉,亮晶晶地从月旁的云片中筛下,无声地筛下,纷纭飞旋,映月生辉……
  没有雷鼓张扬,乾坤阒其无声。只有这万缕千丝默默地飘啊洒啊,像长天写给大地的无言的情书,寂静中蕴含着澎湃的激情,缄默里寄寓着深切的热恋。我经不住它的诱惑,竟忘情地走入雨阵,一任甘美的银丝轻轻拭拂我的面颊。胸中的垒块迅即消解,尘海的忧烦化为无形——我醉了,顿觉身轻如燕,飘飘欲仙。
  雨就这样下着,而明月亦同时照着。我恍惚中感到:这月儿像是一团雪白的纱球,而细雨便是织女仙姑从球上抽出的万缕素丝。它与弥天银华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把整个世界都兜在网中了。所有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银,泛动着金属般的色泽,看上去既明朗又暗淡,既亲近又那么莫测幽远。
  静默的群山,痛快地享受着这月下的淋浴;身上腾起的流烟,或许是它体温蒸发的水汽吧。飘洒山梁的雨丝,同灰蒙蒙的烟霭纠缠在一起,已分不出哪是烟,哪是雨了。缓缓出岫的白云,又在山腰舒展成一条皎洁的毛巾,轻轻地拭擦着浴雨的苍峦,似要把它夏日的劳顿连同污浊揩净,再裹着它让它美美的睡上一觉。
  小河领受了雨丝的盛情,激动地吟唱着,奔突着,在布满河床的磊磊巨岩下,开出一朵朵姣美的雪莲。一缕缕轻薄的雾纱从河面飘起,同晶亮的雨丝和银白的月光混纺成一幅蝉羽般的幕帘。河心小洲上的芦草探头探脑地把薄帘撩拨着,兴奋得手舞足蹈。山风从河上掠过,那玉色薄帘便摇动起来,像被无形的手牵拽着,推搡着。
  ——这就是五指山夏夜的月亮雨。它与粗豪狂放的草原太阳雨不同;与刚刚走出冬天、身上仍有寒意的南国春雨不同;与悱恻多情、令人伤感的中原秋雨也不同。它温情脉脉,带着女性的柔和、母亲的慈爱与情侣的热烈,像度数较低却又耐人寻味的醇酒,又像一曲远古的情歌,神秘而又亲切,奔放而又缠绵,丝丝入耳,缕缕动情……
  如同它悄然而来,转眼间它又悄然而去了,却留下千斛万斛的珍珠,殷勤地装扮着花簇、树丛和竹林。枝叶特别浓密的、黑幽幽的菠萝蜜树上,更缀满了这“夜明珠”。它们千颗万粒,在月光下摇曳生辉,灼灼其华。山风不断把它们摇落,落地时总拽着道道银光,犹如一枚枚微型的流星纷然下坠。
  我踏着明丽的清辉,在小河边独行。周围的草木刚刚领受了月雨的厚爱和润泽,又增加了几分苍翠,几分精神。锦簇的野牡丹含露酣睡,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甜甜的笑意。我端详着她,忽然想起郑板桥所书一副对联中的那句妙语:“夜雨瞒人去润花。”这话轻巧俏皮,且蕴蓄着生动丰富的内涵,比“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名句似更有韵致。“润花”却要“瞒人”,这不令人困惑么。可深入一想,倒是不难开悟的。
  啊,甜丝丝、银闪闪的月亮雨,悄悄地滋红了花,催黄了果,染青了山川草木,同时也润绿了我希望的心田。
  1991年6月3日凌晨重写毕,
  于广州晓园

附注

①“奥娃”:黎话,直译为“穷人”,意即奴隶。 ②“禁母”、“禁公”:是黎族地主豪强为镇压穷人而用迷信手法罗织的一种罪名,说什么“禁母”(女)、“禁公”(男)是专用魔法害人的。他们迫害所谓“禁母”、“禁公”的手段, 极为残酷。 ③山兰:黎族同胞种植的一种坡稻。 ④唎咧、丁咚:均为黎族的乐器。 ⑤山兰酒:黎胞用山兰米酿造的一种酒,甜如蜜,稠如油,味 极美。

知识出处

月亮雨

《月亮雨》

出版者:广东旅游出版社

本书讲述作者与散文家跃虎的交情,以及对其散文集《月亮雨》的评价。跃虎生长在海南岛,曾经经历贫穷和困难。他秉承着乡土文学的精神,将其深厚的亲情和乡恋融入了自己的散文中。作者认为,跃虎的散文以其情真意切、具有哲理性、充满爱国主义和爱乡主义等特点,展示了中国传统的民族心理和文化精神。尽管跃虎工作繁忙,但他依然能够在夜间精心创作,展现了对文学的执着和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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