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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起
我躺在床上正想睡覺，忽然妻走过來照着我的腿拍了一下：“起來，掉雨点啦，帮我把晒的衣裳收進來。”
我一軲轆爬起來，跑下床，隔着窗子向外一瞅，吓！天陰的象水罐似的。于是我一步搶出門外，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嘩……”一陣暴雨夾着冰雹劈頭蓋臉的打將下來。冰雹象小石頭似的捶在背上和肩上。有几个很大的却狠狠地砸在我的頭上，痛的我噢的一聲，便一手抱住腦袋一手扯下几件衣裳，一个高兒竄進屋里來。
屋子里，空气有点悶熱，床上堆滿了濕漉漉的衣裳，妻一邊往洗臉盆里裝一邊夾七雜八的數落开了：“这些衣裳往哪晾吧？成天窮干凈，嫌这个碍事，那个絆脚的，我那么商量說屋里留个晾衣裳繩吧，就不行，你非扔掉不可，这回可好……”
“要知道尿坑还不睡覺哩！”我眞想頂他一句，可是話沒出口，舌頭根就有点發板了，自己也覺得有点理短，可是又不好意思服軟，所以改了話說：
“去吧，窮叨咕啥。”
爹在屋里听見我倆拌嘴，就出來了。磕掉烟袋鍋里的灰，把它放在床上，然后走到碗架跟前，從那底下拖出一只破木箱來。我一看这小破箱，心里又是一陣不太愉快。
今年春初，我費勁拔力地把爹從老家接來了。我是这么想：爹老了，應該享几天福了。可是誰知道他老人家有福不會享，成天閑不住，走在馬路上大街上凈揀一些破乱東西，什么破洋釘啦、一截一截的舊鉄絲啦、馬掌釘、碎鉄片等等揀了滿滿一小箱，甚至遇上一根柴禾枝兒一塊木頭屑和一根破繩頭也不放过。他把这一箱子破玩藝兒當成寶貝，把这小箱叫着“百寶箱”。我一看他这股窮勁，心里就老大的不高興。有一天我當爹說：“爹，你待着吧，別再弄这弄那的啦，不能叫一般人瞧不起呀。”爹一听我这話，可就有点火了：“誰瞧不起？是你自己吧！”接着又把聲調緩和了一下說：“可惜老了！眼神不行了，要不啊，我在这兒能够白手起家，开它一个鉄匠爐。再說眼瞅着地上扔的这些東西眞怪心疼的。”嗬，他說的多有勁呀，可是他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兒，这不是誠心給我丢面子嗎。于是在一气之下，我把这些玩藝偷着全給扔到垃圾堆里去了。我打定主意寧肯豁出挨罵，也不讓他再揀这些破玩藝兒。可是誰曾想今天才知道原來他又都收拾回來了。現在我眞是又生气又有点不安。
爹拖出小木箱，在里面扒拉了一會兒，挑出三根又粗又彎的鉄絲來。回頭使勁瞪了我一眼，这眼光多么嚴峻啊。坏了，这非罵我不可，因为爹要罵我的時候，總是先这么瞪一眼的。然而却是出乎所料，爹幷沒吱聲，只是用斧頭錘直了鉄絲，然后把三根牢牢的結在一起了，就在屋里拉起了一條挺長的晾衣繩。
“看，这多好！”妻一邊搭着衣服高興地冲我說：“你多咱能象这樣會过日子？”
“哼，他媽的，當了干部就忘了过日子了！”爹一下子抓住了話頭就責備地說。
得，这場罵是脫不了啦，因为爹要罵我也總是先從“他媽的”开頭。現在，我應該躱出去，要不，呆在这里挨駡眞受不了。可是外面的雨象被綫串起的珠子似的一串一串的下个不停，躱也沒処躱，眞是沒办法，只好忍着点，豎着耳朵裝听不見吧。
爹又点着了第二袋烟，抽了几口，嘆了一口气，然后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是小孩子了，已成家立業了，干了几年工作，經的多也見的广，比不得我这老腦筋。就是你當再大的干部，也不要忘了过日子之道，治家治國都是一个理。你怎么會看不起这些（指着小木箱）東西呢？要記住，我們祖祖輩輩都是窮人啊！常言道：“家存万貫，就是破破乱乱。”從前你爺爺活着的時候說过：“苫好柴禾垜、不怕連雨天。”庄稼人过日子就是这樣，一根針一條綫也許會有大用項。可是你这个當干部的就不注意講究講究过日子么？簡直是變了。”
眞是出我意料，爹竟沒罵我，一点也沒想到爹的坏脾气變得这么溫和了，會講道理了。怪不得庄主席曾來信告訴我，这几年爹成了農庄里名高望重的老人了。可是爹这番話比罵我还不好受，話中的每一句都象鉄絲一樣抽到我的心窩上。
我开始想：我是眞的變了么？我眞的忘了自己曾是一个放猪的窮小子么？不，我沒有變啊！一般的說我还是很儉朴的呀。可是爹为什么看不慣我，我也看不慣他了呢？很顯然是我們爺倆的看法不同了，當然感情也就不同了。这个不同能說明什么呢？
妻已晾完衣裳坐在床上給我補着襪子。我儍怔怔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細細的雨絲。心緒就象雨絲一樣的紛云蕩游着，說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耳畔仍响着“變了，變了。”的聲音。于是爹的身影在我的眼前越發高大起來，我站在他的跟前，还是一个无知的孩子。我覺得隱痛，又暗暗慚愧。同時又覺得有一股力量在激勵着我，使勁地向前推动着我。
我躺在床上正想睡覺，忽然妻走过來照着我的腿拍了一下：“起來，掉雨点啦，帮我把晒的衣裳收進來。”
我一軲轆爬起來，跑下床，隔着窗子向外一瞅，吓！天陰的象水罐似的。于是我一步搶出門外，說時遲，那時快，只听：嘩……”一陣暴雨夾着冰雹劈頭蓋臉的打將下來。冰雹象小石頭似的捶在背上和肩上。有几个很大的却狠狠地砸在我的頭上，痛的我噢的一聲，便一手抱住腦袋一手扯下几件衣裳，一个高兒竄進屋里來。
屋子里，空气有点悶熱，床上堆滿了濕漉漉的衣裳，妻一邊往洗臉盆里裝一邊夾七雜八的數落开了：“这些衣裳往哪晾吧？成天窮干凈，嫌这个碍事，那个絆脚的，我那么商量說屋里留个晾衣裳繩吧，就不行，你非扔掉不可，这回可好……”
“要知道尿坑还不睡覺哩！”我眞想頂他一句，可是話沒出口，舌頭根就有点發板了，自己也覺得有点理短，可是又不好意思服軟，所以改了話說：
“去吧，窮叨咕啥。”
爹在屋里听見我倆拌嘴，就出來了。磕掉烟袋鍋里的灰，把它放在床上，然后走到碗架跟前，從那底下拖出一只破木箱來。我一看这小破箱，心里又是一陣不太愉快。
今年春初，我費勁拔力地把爹從老家接來了。我是这么想：爹老了，應該享几天福了。可是誰知道他老人家有福不會享，成天閑不住，走在馬路上大街上凈揀一些破乱東西，什么破洋釘啦、一截一截的舊鉄絲啦、馬掌釘、碎鉄片等等揀了滿滿一小箱，甚至遇上一根柴禾枝兒一塊木頭屑和一根破繩頭也不放过。他把这一箱子破玩藝兒當成寶貝，把这小箱叫着“百寶箱”。我一看他这股窮勁，心里就老大的不高興。有一天我當爹說：“爹，你待着吧，別再弄这弄那的啦，不能叫一般人瞧不起呀。”爹一听我这話，可就有点火了：“誰瞧不起？是你自己吧！”接着又把聲調緩和了一下說：“可惜老了！眼神不行了，要不啊，我在这兒能够白手起家，开它一个鉄匠爐。再說眼瞅着地上扔的这些東西眞怪心疼的。”嗬，他說的多有勁呀，可是他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兒，这不是誠心給我丢面子嗎。于是在一气之下，我把这些玩藝偷着全給扔到垃圾堆里去了。我打定主意寧肯豁出挨罵，也不讓他再揀这些破玩藝兒。可是誰曾想今天才知道原來他又都收拾回來了。現在我眞是又生气又有点不安。
爹拖出小木箱，在里面扒拉了一會兒，挑出三根又粗又彎的鉄絲來。回頭使勁瞪了我一眼，这眼光多么嚴峻啊。坏了，这非罵我不可，因为爹要罵我的時候，總是先这么瞪一眼的。然而却是出乎所料，爹幷沒吱聲，只是用斧頭錘直了鉄絲，然后把三根牢牢的結在一起了，就在屋里拉起了一條挺長的晾衣繩。
“看，这多好！”妻一邊搭着衣服高興地冲我說：“你多咱能象这樣會过日子？”
“哼，他媽的，當了干部就忘了过日子了！”爹一下子抓住了話頭就責備地說。
得，这場罵是脫不了啦，因为爹要罵我也總是先從“他媽的”开頭。現在，我應該躱出去，要不，呆在这里挨駡眞受不了。可是外面的雨象被綫串起的珠子似的一串一串的下个不停，躱也沒処躱，眞是沒办法，只好忍着点，豎着耳朵裝听不見吧。
爹又点着了第二袋烟，抽了几口，嘆了一口气，然后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是小孩子了，已成家立業了，干了几年工作，經的多也見的广，比不得我这老腦筋。就是你當再大的干部，也不要忘了过日子之道，治家治國都是一个理。你怎么會看不起这些（指着小木箱）東西呢？要記住，我們祖祖輩輩都是窮人啊！常言道：“家存万貫，就是破破乱乱。”從前你爺爺活着的時候說过：“苫好柴禾垜、不怕連雨天。”庄稼人过日子就是这樣，一根針一條綫也許會有大用項。可是你这个當干部的就不注意講究講究过日子么？簡直是變了。”
眞是出我意料，爹竟沒罵我，一点也沒想到爹的坏脾气變得这么溫和了，會講道理了。怪不得庄主席曾來信告訴我，这几年爹成了農庄里名高望重的老人了。可是爹这番話比罵我还不好受，話中的每一句都象鉄絲一樣抽到我的心窩上。
我开始想：我是眞的變了么？我眞的忘了自己曾是一个放猪的窮小子么？不，我沒有變啊！一般的說我还是很儉朴的呀。可是爹为什么看不慣我，我也看不慣他了呢？很顯然是我們爺倆的看法不同了，當然感情也就不同了。这个不同能說明什么呢？
妻已晾完衣裳坐在床上給我補着襪子。我儍怔怔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細細的雨絲。心緒就象雨絲一樣的紛云蕩游着，說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耳畔仍响着“變了，變了。”的聲音。于是爹的身影在我的眼前越發高大起來，我站在他的跟前，还是一个无知的孩子。我覺得隱痛，又暗暗慚愧。同時又覺得有一股力量在激勵着我，使勁地向前推动着我。
附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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